导语
2008年3月10日，拉萨哲蚌寺的僧侣走上街头，要求释放被关押的僧侣，抗议宗教限制。四天后，拉萨爆发骚乱，藏人人群焚烧商铺、袭击汉族与回族平民；军警随即进驻镇压，抗议在一周内蔓延到四川、甘肃、青海的藏区，成为西藏自1989年以来规模最大的动荡。事件发生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前五个月，震动国际社会。死亡人数至今没有公认数字：中国官方称拉萨有22人死亡；西藏流亡政府称，至2009年1月约有203名藏人死亡；达赖喇嘛则称至少400名藏人被杀。由于外国记者被驱逐、藏区对外封锁，这些数字无一能得到独立核实——分歧本身，就是这段历史最真实的注脚。
背景与起因
1959年3月10日，拉萨爆发抗暴，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出走印度。此后每年的3月10日都是藏区的敏感日子，官方严加防范，流亡藏人则在全球举行纪念。
不满是长期积累的。在宗教层面，寺院被要求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公开悬挂达赖喇嘛画像被禁止，僧侣的学经、迁徙与人数受到管控；对达赖喇嘛的忠诚在官方话语中被等同于”分裂”。在经济与族群层面，2006年青藏铁路通车后，内地移民加速进入藏区；许多藏人认为自己在就业、教育和本地经济发展中被边缘化，同期物价上涨又加剧了底层焦虑（据人权观察、美国国务院报告）。在政治层面，达赖喇嘛特使与北京自2002年恢复接触，多轮会谈毫无进展，藏人看不到以谈判改善处境的希望。
2008年又是奥运之年。北京把奥运会视为国家形象工程，对任何”不稳定”迹象高度敏感；藏人活动人士则视奥运为罕见的发声窗口。正是在这种双重敏感中，3月10日的例行纪念演变成了二十年来最大的危机。
事件经过
3月10日，拉萨。 据人权观察报告，哲蚌寺300至400名僧侣中午向市中心游行，要求宗教自由，中途被警察阻拦，僧侣遭踢打、警棍殴打，约60人被捕。官方新华社的说法是，哲蚌寺300多名僧侣”寻衅滋事”，色拉寺有10名僧侣打出流亡政府旗帜、呼喊”西藏独立”口号。
3月11日，拉萨。 色拉寺300至400名僧侣列队要求释放被捕僧侣。据英国广播公司（BBC）引述目击者，十余名便衣警察对僧侣拳打脚踢；僧侣在寺外静坐，被防暴警察和军人包围，自由亚洲电台称警方施放了催泪瓦斯。甘丹寺等寺院的僧尼同日也试图进城游行，被警察拦回，寺院随即被封锁。
3月14日，拉萨骚乱。 小昭寺僧侣准备出寺游行被警察阻拦，向警察投掷石块；警察后撤后，愤怒的人群转向攻击藏区以外的族群：有中文招牌的店铺被砸、被抢、被纵火，汉族、回族路人遭殴打，一伙年轻人还冲击了拉萨大清真寺。据官方事后统计，拉萨共有908家商铺被焚毁砸抢、120间民房被烧、84辆汽车被毁，7所学校、5家医院受损，直接经济损失近2.5亿元。国际先驱论坛报报道，一家服装店起火，5名女店员被活活烧死，其中一人是藏族。军警当日下午重新进入拉萨，据报施放催泪瓦斯并有开枪；国际特赦组织称有证据显示军警使用了机枪。西藏自治区政府主席向巴平措则坚称，拉萨的警察没有开枪，也没有使用杀伤性武器。
3月14日至15日，甘肃甘南。 拉卜楞寺200名僧侣带领约300人游行；3月15日，约4,000名藏人聚集在拉卜楞寺一带与军警冲突，夏河县政府建筑受损，有报道称警方施放催泪瓦斯并开枪。骚乱随后波及玛曲、碌曲、合作等地，新华社称甘肃损失约2.3亿元。
3月15日至16日，封锁与搜捕。 大批武警和军人进驻拉萨，逐户搜查、逮捕持续数日，寺院断水断粮被围困。据BBC报道，约600名拉萨僧侣被飞机送往成都关押。所有外国及香港记者被要求离开拉萨；在拉萨的《经济学人》记者詹姆斯·迈尔斯（James Miles）被告知3月19日证件到期后必须离境。中国内地媒体起初低调处理，随后大篇幅报道汉族平民受害。
3月16日，四川阿坝。 格尔登寺僧侣与当地藏人抗议后与警察冲突。据BBC引述目击者，约17名藏人被打死，其中包括一名女学生；设在印度的藏人人权与民主中心称至少7人被枪杀，阿坝死者照片随后流传到海外。中方起初否认开枪，3月20日改称警方在阿坝系”自卫开枪”，造成4名抗议者受伤。3月21日，四川色达又有抗议者被警方射杀（据自由西藏运动）。
3月中下旬，青海与更广的藏区。 青海同仁隆务寺3月14日至16日发生示威；3月19日，军队封锁了达赖喇嘛的出生地塔克泽村；甘肃合作市出现抗议者扯下中国国旗、升起西藏旗帜的画面。甘孜等地抗议零星持续到4月、5月。据新华社统计，3月10日至25日藏区共发生约150起抗议；国际声援西藏运动（ICT）的统计则称，从2008年3月到2009年10月，各类抗议共235起。
各方反应
中共官方把拉萨事件定性为”打砸抢烧严重暴力犯罪事件”，指控是”达赖集团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和煽动”的分裂活动。3月18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全国人大记者会上驳斥达赖喇嘛关于中国在西藏实行”文化灭绝”的指控为”一派谎言”，称处置过程中军警”保持了极大克制”。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张庆黎要求开展一场反对分裂的”人民战争”；据人权观察，张庆黎3月17日还要求对涉案人员”快速逮捕、快速审理、快速判决”。官方并展开舆论反击，指责CNN等西方媒体裁剪图片、歪曲报道。4月1日，公安部称在寺院搜出枪支弹药，并指控达赖支持者策划自杀式袭击——流亡政府斥之为捏造。
达赖喇嘛与流亡政府否认策划抗议，称事件根源是藏人”深层的幻灭与绝望”，并邀请中方官员到印度来出示所谓证据。达赖喇嘛称中国的政策在西藏造成”文化灭绝”，呼吁国际社会派团调查。他同时呼吁藏人克制、反对抵制北京奥运会；3月18日他表示，如果藏人暴力持续失控，他将辞去流亡政府领导人职务。当时身在拉萨的记者迈尔斯对CNN表示，他”没有看到任何有组织活动的证据”，认为骚乱更像是长期积怨在奥运年的总爆发。
国际社会的反应集中在克制与人权。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表示关注拉萨局势，敦促避免暴力；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路易斯·阿尔布尔（Louise Arbour）敦促中方在处置中保持克制，保障集会与言论自由。欧盟呼吁中方克制并尊重人权。美国国会众议院议长佩洛西3月21日率团到访达兰萨拉与达赖喇嘛会面。奥运圣火传递成为抗议舞台：3月24日希腊点火仪式遭无国界记者组织等活动人士冲击；4月上旬圣火途经伦敦、巴黎、旧金山时均遭遇大规模示威，巴黎站圣火数度被迫熄灭、传递临时改道。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4月7日首次表示对西藏局势”深切关注”，呼吁尽快和平解决。最终，各国抵制开幕式的呼声未成主流，80多国领导人出席了北京奥运会开幕式。
伤亡与司法后果
死亡数字是全事件争议的核心，各方口径相差十倍以上：
| 来源 | 说法 |
|---|---|
| 中国官方（新华社、西藏自治区政府） | 拉萨共22人死亡：18名无辜平民、1名警察牺牲，另有3名”暴徒”死亡（构成细分见美国国务院报告转述）；平民受伤382人（重伤58人），公安、武警受伤241人（重伤23人）；中方并称安全部队只打死1名”暴乱分子” |
| 西藏流亡政府（藏人行政中央） | 3月16日称已确认至少80名藏人死亡；4月5日称逾140人；最终称2008年3月至2009年1月约203名藏人死亡、5,600人被捕、1,294人受伤 |
| 达赖喇嘛 | 2008年4月称，抗议开始以来至少400名藏人被杀、数千人被捕 |
| 第三方估计 | 美国国务院《2008年人权报告》引述外部观察者估计，死亡人数在100至218人之间；藏人人权与民主中心的估计为79人 |
由于外国记者被驱逐、藏区被封锁、医院记录被封存（据人权观察），上述数字无一获得独立核实。
拘捕规模同样只有官方的不完全统计：据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汇整的官方报道，拉萨有953人被公安抓扣、其中403人被正式逮捕，另有362人”投案自首”；甘肃甘南有2,600余人自首或被拘。西藏自治区副主席白玛才旺2008年11月称，公安机关最初共拘押1,317人。国际特赦组织2008年6月指出，1,000多名被拘藏人下落不明（”unaccounted for”）。
司法处置来得很快。2008年4月29日，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举行宣判，30名藏人被以纵火、抢劫、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等罪名判处3年至无期徒刑。人权观察指出，实际庭审此前已在不公开的情况下秘密进行，4月29日只是”宣判大会”，被告人没有真正意义的辩护。到2009年2月，新华社称因骚乱被判刑者共76人。2009年4月8日，拉萨中院以纵火致死罪判处洛桑坚参（Lobsang Gyaltsen）和洛亚（Loyak）死刑，另两人死缓、一人无期；4月21日再判三人死缓、无期和10年徒刑。2009年10月20日，两名死刑犯被执行：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证实执行了2人，称审判程序合法；而藏人人权与民主中心称，当天实际被处决的共有4人。这是2003年以来藏人首次被公开报道执行死刑。
影响与后续
事件后，中藏对话短暂恢复：2008年5月4日，双方代表在深圳会面；7月1日再谈。同年秋天的第八轮会谈中，达赖特使提交了《为全体藏人获得真正自治的备忘录》，被中方斥为”变相独立”而拒绝。2008年11月，流亡藏人在达兰萨拉召开特别大会，最终决定维持”中间道路”，但达赖喇嘛对北京的信任已公开动摇。
藏区管控则全面收紧。当局在寺院大规模强化”爱国主义教育”，驻寺干部和警力长期化；美国国务院《2008年国际宗教自由报告》认为，事件之后西藏自治区及其他藏区的宗教自由状况”进一步恶化”。2009年1月19日，西藏自治区人大决定设立”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每年3月28日），以官方叙事对冲3月敏感期。
最深远的回响出现在阿坝。2009年2月27日，当局以纪念2008年遇难者为由取消格尔登寺的祈祷法会后，该寺僧人塔贝（Tapey）走上阿坝县城街头自焚，成为藏区自焚抗议的第一人。此后自焚蔓延：据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等统计，2011年有12起，2012年达83起。2010年7月，人权观察发表73页报告《我的亲眼所见》，依据2008至2010年间对藏人的访谈，记录了安全部队的过度用力、酷刑与任意拘留。2009年5月，北京的法律学者团体”公盟”也发表研究报告，指出抗议根源在于经济不平等、移民与宗教情感，建议当局尊重和保障藏人的权利——这类来自中国内地的不同声音，很快在随后的打压中消失。
2008年3月的事件划定了一条此后多年的轨迹：每个3月，藏区都进入高度戒备；3月10日与3月14日，成为藏人记忆中无法公开纪念的日子。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2008年西藏骚乱》；Wikipedia, “2008 Tibetan unrest”
- 新华社2008年3月26日《关于达赖集团策动拉萨等地骚乱的问答》及相关报道（经中国国际电视台等转载）
- 美国国务院《2008年人权报告：中国（含西藏）》（2008 Human Rights Report: China (includes Tibet, extracts))
- 美国国务院《2008年国际宗教自由报告》（2008 International Religious Freedom Report）
- 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我的亲眼所见：中国安全部队在西藏的侵权行为，2008–2010》（2010年7月）；《数百名藏人被拘押者与囚犯下落不明》（2009年3月）；《中国：藏族抗议者被剥夺公正审判》（2008年4月30日）；2008年3月声明
- 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2008年4月《奥运会倒计时——对藏人抗议者的镇压》及2008年6月关于被拘者下落不明的声明
- 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西藏2008–2009》专题报告及官方拘押数字汇整
- 共同社（Kyodo News）2009年10月关于两名藏人被执行死刑的报道
-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International Campaign for Tibet）2008–2009年抗议事件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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