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11年2月，一则没有署名、没有组织者现身的网上号召，呼吁中国民众到13座城市的指定地点“散步”“围观”，响应中东的“茉莉花革命”。它从未形成一次成规模的抗议，甚至没有几声口号被喊出来；但它引发的反应，构成了1989年以来中国最严厉的镇压浪潮之一。集会开始之前，抓捕就已开始：数周之内，数十名维权律师、作家与活动人士被刑拘、逮捕，或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失踪”；上百人被传唤、监视或软禁。最后，连“茉莉花”三个字本身，都从中国的互联网上——乃至花市里——消失了。
背景与起因
2010年12月，突尼斯一名街头小贩自焚，引发全国抗议；2011年1月14日，统治突尼斯23年的本·阿里出逃，这场革命因突尼斯的国花得名“茉莉花革命”。紧接着，埃及民众自1月25日起走上街头，穆巴拉克于2月11日辞职。中东变局经互联网传遍世界，也传进了中国。
当时的中国，通胀与房价高企令普通家庭承压，腐败与司法不公积累了广泛民怨，群体性事件频发——2010年底浙江乐清村民钱云会离奇死亡引发的全国网民围观，只是其中一例。中东革命的示范效应恰在此时出现。当局的警觉几乎与号召同步：2月15日，美国国务卿克林顿发表互联网自由演说，批评一些国家压制网络言论；2月19日——第一次集会的前一天——胡锦涛在中央党校对省部级干部讲话，专门强调加强“社会管理”，包括对互联网等“虚拟社会”的管理（据维基百科所引报道）。
号召与集会经过
号召的出现。据中文维基百科，最早的消息于2月17日出现在推特匿名账户“秘密树洞”（@mimitree0）。2月19日，位于美国的博讯网刊出一篇较长的呼吁，署名“中国茉莉花革命发起者与组织者”，约定自2月20日起、每周日下午2时在13座城市的指定地点集会：北京是王府井麦当劳门前，上海是人民广场和平影都门前，另有天津、南京、西安、成都、广州、杭州、武汉等地。口号包括：“我们要食物、我们要工作、我们要住房”“我们要公平、我们要正义”“启动政治改革、结束一党专政”“开放报禁、新闻自由”“自由万岁、民主万岁”（据维基百科）。美联社后来采访到其中一个发起团体：约20名中国人匿名协作，8人在境内，其余分布在6个国家。博讯创办人韦石2月25日对美国之音表示，博讯并未发起此事，也不知发起者是谁；博讯自2月19日起还遭到疑似来自中国的DDoS攻击，一度难以访问（据中文维基百科）。
2月20日，第一次集会。当天下午，王府井大街被警察、便衣、记者与围观者挤满。据加拿大《环球邮报》报道，约200人响应号召来到现场；没有形成可见的抗议，有报道称一名示威者当众指斥政府是“压迫公民的暴政”。时任美国驻华大使洪博培出现在附近，美使馆称他只是恰好路过。上海人民广场亦有人群聚集，有人被当场带走；其余城市的集合点大多被警方预先占据。而镇压在集会之前已经开始：2月16日晚，律师唐吉田被警察从家中带走；2月19日，律师江天勇、滕彪、作家冉云飞、活动人士丁矛等多人相继被带走；活动人士陈卫在2月20日一早应约出门“喝茶”，从此没有回家。
策略转向“散步”。2月22日，发起者在博讯发表公开信，改采无声“散步”：“我们邀请每一位参与者来散步、围观，甚至只是假装路过。只要你到场，专制政权就会发抖。”（据维基百科所引公开信）其要义在于：当参与者与普通行人无法区分时，镇压本身就成了唯一的“新闻”。
2月27日，第二次集会。号召波及的城市增至23个。当局抢先在王府井麦当劳门前装上波形铁板围挡——在押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的住所外也装了同样的围挡；数百名警察、便衣与志愿者提前驻守。集会没有出现，出现的是警察对记者的围堵：据《华尔街日报》目击报道，彭博社记者恩格尔被多名安保人员按倒在地、拖着腿拉走，头部遭拳击，还被一名装扮成清洁工的男子用扫帚柄殴打；BBC记者格拉马提卡斯称其团队遭粗暴对待，摄影师被拖进警车；CNN、美国之音等多家媒体记者亦被推搡、扣留或删片。中国外国记者协会就恩格尔遇袭提出谴责。在上海，据《南华早报》报道，警察试图带走一名老人时，人群几乎齐声怒吼、向前涌动，迫使警察放弃抓人。当晚，温家宝与网民在线交流，承诺解决通胀、腐败与住房问题；法国24电视台认为其时机意在消解集会号召的影响，官方媒体则称系预先安排。
3月6日及之后。3月2日，发起者宣布“三阶段”策略，号召人们3月6日以去快餐店“散步”、点“三号套餐”的方式现身。3月6日正值全国人大开会，据北京市方面数据，全市约18万警察和56万安保志愿者在岗（据维基百科引述）；王府井、西单、中关村遍布便衣，未见明显抗议；上海有十余名外国记者被短暂扣留（据美联社）。3月13日、20日，各集合点仍有大批警察驻守，街头始终平静。博讯临时站点早在2月26日即宣布，因压力与攻击、且事件已给“无数活动人士和网友造成无辜伤害”，暂停发布通知。3月下旬，这场行动在无声无息中结束。
当局的应对与维稳措施
这轮应对的规模与烈度，远远超出了“集会”本身的体量：
- 预防性抓捕与“被失踪”。与以往的短期拘留不同，这一次大量使用法外手段：不少人未经任何手续被带走，关押地点不明，家人多方打听无果。人权观察指出，公安国保系统这一次混合使用了以国家安全罪名逮捕与“失踪”、殴打、威胁家属等手段（据人权观察2011年4月评论）。
- 对高校下手。据香港媒体报道，江苏等地教育主管部门通知高校师生在集会日不得离校，部分学校加强校园网络监控，教师逐一“约谈”学生，劝阻其上街。
- 对外国记者划红线。2月25日起，北京警方逐一通知外国记者：前往王府井、上海人民广场等地采访须事先申请许可——而依据北京奥运会后延续的采访规定，此类采访原本无需许可。3月3日，外交部发言人姜瑜在例行记者会上就记者被打一事回应称，记者违反了须事先申请的规定，“不要拿法律当挡箭牌”，并称“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企图在中国闹事”（据外交部记者会实录）。数日后，外交部长杨洁篪否认警察殴打过记者，称“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据新华社等报道）。还有记者反映，警方夜访其住所，警告若不“配合”，年底将不予延期签证（据维基百科引述报道）。
- 数字总览（多口径并列）。各方统计口径不同，但量级相同：大赦国际3月23日称，自2月底以来已有100多名活动人士被拘留、监视、恐吓或下落不明，其中24人面临“颠覆国家政权”一类国家安全指控；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3月31日统计：26人被刑事拘留、30多人被强迫失踪、200多人被置于“软禁”式软性拘留；人权观察3月31日称，自2月16日以来多达25名律师、活动人士和博客作者被拘留、逮捕或“失踪”，另有100至200人遭受传唤、软禁等打压；《纽约时报》4月15日报道，至少54名知名活动人士已被逮捕或拘留。
抓捕与失踪个案
维权律师群体的“被失踪”。2月16日晚，代理过众多维权案件的律师唐吉田被警察从家中带走；接近他的人士后来告诉人权观察，他在关押期间遭受严重酷刑。他于4月5日获释，但仍被软禁（据OMCT与FIDH报告、人权观察）。2月19日，律师江天勇在暂住的兄长家中被塞进一辆等候的汽车带走，住所随后遭搜查、电脑被抄走；他失踪整整两个月，4月19日才回家（据维基百科所引报道）。同日，法学学者、“公盟”成员滕彪被传唤后失踪，住所遭搜查，4月29日获释。广州律师唐荆陵、刘士辉、上海律师李天天等亦在此期间被带走失踪；人权观察称刘士辉失踪前曾遭执法人员暴力殴打。获释律师普遍被要求签署“保证书”，承诺不批评共产党、不联系境外组织，并对拘留经历保持沉默（据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2011年度报告）。
因言获罪的作家与普通网民。
- 冉云飞，成都作家、活跃博主。2月20日被传唤后遭拘留，住所被搜查；3月25日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正式逮捕。被关押近半年后，检方没有再推进起诉：他于8月9日至10日间获释回家，转为六个月监视居住（美联社8月10日报道其已回家；CECC记录为8月9日获准取保候审）。
- 陈卫，四川遂宁的民主活动人士、1989年学运参与者。警方2月21日晚出具的文件称其因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被刑事拘留；3月28日被正式逮捕。12月23日，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他在境外网站发表的评论文章构成煽动颠覆为由，判处有期徒刑9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据中国人权捍卫者，这是这轮镇压中当时宣判的最重刑期，庭审只持续了约两个半小时。据该组织报道，陈卫在法庭上表示自己无罪，并说：“宪政民主必胜，独裁必败！”
- 丁矛，四川绵阳活动人士。2月19日被带走拘留，3月下旬与冉云飞、陈卫同期被正式逮捕；12月1日获释，转为六个月监视居住（据无国界记者组织）。
- 朱虞夫，杭州的资深民主人士、中国民主党创始人之一。3月5日被拘留，4月11日被正式逮捕；2012年1月31日开庭，2月10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其有期徒刑7年。检方列举的证据之一，是他在茉莉花号召期间写下、并通过Skype传播的一首题为《是时候了》的诗——一首诗，成为判刑7年的罪证（据路透社、中国人权捍卫者）。
- 华春辉，江苏无锡的一名普通网民。他被拘的全部理由，仅仅是在推特上发送了与“茉莉花”有关的消息；警方先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将其关押，随后未经任何审判，直接处以18个月劳动教养（据大赦国际2011年4月紧急行动文件）。同期被处劳动教养的还有北京的魏强等人；哈尔滨的梁海怡，则因在QQ群里转发境外网站的集会消息被刑事拘留（据中文维基百科）。
艾未未。艺术家艾未未是这轮抓捕中最受国际关注者。他在2月24日的推特上讽刺说：自己本不在意茉莉花，但害怕茉莉花的人不断宣传其“危害”，反倒让他明白，茉莉花正是他们最害怕的东西。4月3日，他在首都机场准备飞往香港时被带走，此后81天被秘密关押于不明地点：没有正式指控，不见律师，家人长期不知其下落。4月7日，外交部称他因涉嫌“经济犯罪”接受调查。其工作室遭搜查，多名身边人员也一度被带走。6月22日，在持续的国际声援中，艾未未以取保候审获释；新华社称他已对逃税“认罪”。其后他被追缴逾千万元税款与罚款，护照被扣押，直到2015年7月才发还。人权观察的贝克林分析，动这样一位被普遍认为“动不得”的人物，意在传递“无人能豁免”的信号，这一决定必然经过最高层批准（据维基百科引述）。
同期的重判。2011年3月25日，四川活动人士刘贤斌被遂宁市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其案始于2010年，但判决正落在抓捕潮的高峰，人权组织将其与这轮打压并列记录。12月26日，贵阳活动人士陈西被以同样罪名判处10年（据《卫报》）。2012年1月，武汉作家李铁亦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10年（据《纽约时报》）。
言论审查现象：一个词的消失
集会号召出现之后，“茉莉花”迅速成为敏感词。据维基百科引述报道，中国移动与中国联通封锁了含有“茉莉花”字样的信息；在新浪微博上搜索“茉莉花”得不到任何结果，在百度搜索“中国茉莉花革命”同样没有返回；人人网上发布含有该词的状态，会收到错误提示，并被警告不得发布“政治、敏感”等“不恰当内容”。连“埃及”“突尼斯”等词的搜索也一度受限。为绕开审查，网民转而用“两会”代指集会——因为若封杀这个词，就会连全国人大与政协会议的官方新闻一并封掉。
审查不止于文字。3月底，谷歌表示，Gmail在中国内地出现的间歇性访问故障，是“政府精心设计的封锁，刻意做得像是Gmail自己的问题”（据维基百科引述谷歌声明）。它甚至溢出网络：据《纽约时报》2011年5月10日报道，北京警方禁止市内多个花市出售茉莉花，一些摊贩被要求书面保证不出售，茉莉批发价格应声暴跌；广西一家茉莉花开发公司称，原定当年夏天举行的中国国际茉莉花文化节已被官方取消。一朵真实存在的花，就这样成了不能公开出售的东西。
官方表态
面对这场并未成形的“革命”，官方表态贯穿始终。2月23日，全国政协发言人赵启正表示，在中国发生“茉莉花革命”的想法“荒唐且不切实际”（据维基百科引述）。3月3日，外交部发言人姜瑜告诫外国记者“不要拿法律当挡箭牌”（见上文）；数日后，外长杨洁篪否认有记者被殴打。3月的人大会议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吴邦国提出“五个不搞”——不搞多党轮流执政、不搞指导思想多元化、不搞“三权鼎立”和两院制、不搞联邦制、不搞私有化，被普遍解读为对中东变局及国内政治改革呼声的正面封堵；总理温家宝同月则表示，没有政治改革，经济改革的成果有可能“得而复失”。高层措辞不尽相同，但对街头与异议的处置，并无两个标准。
影响与后续
表面上，这场行动“什么都没有发生”：五个星期天，没有一次集会形成规模，没有一面旗帜被举起来。但人权观察称这轮打压是“十多年来最严厉的镇压”，中国人权捍卫者称之为“15年来最严厉的一次”——按该组织的说法，当时“每一天都有人失踪、被带走、被拘留或被指控”。联合国强迫或非自愿失踪问题工作组对这一波强迫失踪表达了“严重关切”。
“被失踪”这种手法，还在此后被寻求合法化。2011年8月公布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草案写入条款：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等案件的嫌疑人，警方可实行“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且在特定情形下可以不通知家属。人权组织批评，这正是在为这轮镇压中已大规模使用的秘密关押补上一件法律外衣（据大赦国际等组织的分析）。获释者大多被迫沉默：签下保证书，不发声、不接受采访。唐吉田、滕彪、江天勇等律师在此后数年仍持续受到打压；中国的维权律师群体与公民社会自此进入长期收缩期，2015年针对维权律师的“709”大抓捕，被许多人权组织视为这一路线的延续与升级（本站“历史事件”栏目另有专文）。
而号召最初列出的诉求——官员公布财产、开放报禁、结束一党专政——没有一项得到回应。一则匿名的帖子没能撼动任何东西；它所测出的，是一个政权面对“人们只是走上街头散步”时，恐惧的真实刻度。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英文）《2011 Chinese pro-democracy protests》《2011 crackdown on dissidents in China》条目及其所引美联社、《华尔街日报》、《南华早报》、《环球邮报》等报道
- 中文维基百科《中国茉莉花活动》条目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2011年2月25日、3月31日关于“茉莉花”镇压的声明，2011年12月23日陈卫案报道
- 大赦国际：2011年3月23日新闻稿；2011年4月11日紧急行动更新（UA 50/11，含丁矛、冉云飞、陈卫正式逮捕与华春辉被处劳动教养的记录）
- 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当局镇压维权人士、律师、艺术家与博客作者》（2011年5月更新，含个案日期表）、陈卫判刑分析（2011年12月）、冉云飞与丁矛案件更新、2011年度报告
- 人权观察：2011年3月31日声明《逮捕与失踪需要国际社会回应》、2011年4月7日评论
- 世界禁止酷刑组织（OMCT）与国际人权联盟（FIDH）关于唐吉田、江天勇、滕彪个案的联合报告（经联合国难民署Refworld转载）
- 中国外交部2011年3月3日姜瑜例行记者会实录（中国驻外使领馆网站刊载）
- 《纽约时报》2011年5月10日关于北京茉莉花禁售的报道、2011年4月15日关于54人被拘的报道、2012年1月关于李铁判刑的报道
- 无国界记者组织2011年8月10日关于冉云飞、丁矛获释的通报；保护记者委员会（CPJ）相关报道
- 封面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授权见图片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