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2年11月24日晚，新疆乌鲁木齐一栋封控中的高层住宅起火，官方通报10人死亡、9人受伤。三天之内，从南京的高校到上海的街头，从北京亮马河畔到成都、武汉、广州，中国数十座城市爆发抗议。抗议者不举标语，只举起一张空白的A4纸——在审查无处不在的环境里，空白本身就是声明。据多家人权组织与媒体统计，这是1989年以来中国覆盖范围最广的一次抗议浪潮。
抗议的直接诉求是结束”动态清零”，但在上海等地，据路透社等媒体报道，人群中喊出了”共产党下台””习近平下台”的口号——这是中共建政以来，中国街头罕见的直接要求最高领导人下台的呼声。抗议发生十天后，2022年12月7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发布”新十条”，推行近三年的”动态清零”实质终结。街头抗议随之平息，但事后追捕持续了数月，多名参与者被拘留、判刑，至今仍有人在狱中。
背景：清零末期与封控冲突
自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中国执行”动态清零”政策：发现感染即封控小区乃至整座城市，辅以全员核酸、集中隔离和健康码查验。2022年奥密克戎变异株传播力大增，清零的代价急剧上升。3月至5月，上海封城约两个月，2500万居民困居家中，物资短缺、就医延误的个案频传。入秋后，全国多地反复封控：据当时媒体统计，11月间全国一度有数亿人处于不同程度的封控之下。
封控与居民的冲突在2022年下半年不断累积。9月18日凌晨，贵州一辆转运隔离人员的大巴在高速上侧翻，27人死亡。11月1日，兰州一名三岁男童因封控延误送医身亡，引发公愤；11月4日，呼和浩特一名女子坠楼身亡，其女儿在被封死的单元门前呼救的视频广为流传。11月11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发布优化防控的”二十条”，试图纠正层层加码，但各地执行混乱，封控并未实质放松。11月22日至23日，郑州富士康园区工人因防疫与薪酬纠纷与警方发生大规模冲突。10月13日，北京四通桥上有人挂出横幅，反对核酸与封控、要求选票与自由（见本栏目《四通桥抗议》）——横幅的口号，一个多月后在多座城市的街头被再次喊出。
到2022年11月下旬，”受够了”成为跨越地域与阶层的普遍情绪。只差一个火星。
导火索：乌鲁木齐火灾
2022年11月24日19时49分，乌鲁木齐市天山区吉祥苑小区一栋高层住宅起火。官方事后通报称，火灾由15层一户卧室的插线板起火引发，火势蔓延至17层，烟气扩散至21层；当晚22时35分许明火被扑灭。官方通报10人死亡、9人受伤，死者包括多名儿童。
乌鲁木齐自2022年8月10日起因疫情封控，全市居民已在家中困守逾一百天。火灾发生后，大量网民提出质疑：吉祥苑小区当时处于封控状态，单元门与逃生通道是否被锁死、围栏与路障是否阻碍了消防车进入、被困居民为何未能及时逃生。网络流传的视频显示，消防车一度被障碍物阻隔，水炮射程难以抵达起火楼层。
官方对上述说法予以否认。乌鲁木齐市在11月25日的新闻发布会上称，吉祥苑是”低风险区”，居民可分时段下楼活动，单元门未封闭，不存在铁丝捆绑；小区道路狭窄、私家车占用通道才是消防车受阻的原因，并称部分居民”自救能力弱”。这一解释未能平息质疑。自由亚洲电台的事后核查称，至少5名死者因防疫管控受困家中身亡；官方则坚持死亡与封控无关。火灾确切死亡人数同样存在争议：官方数字为10死9伤，网络上流传过更高的数字，但均未经证实；一名24岁女子因在微信群传播被官方认定的”不实死亡人数信息”，被处以行政拘留10日。
11月25日白天，乌鲁木齐多个小区居民走上街头要求解封，部分人群前往市政府一带聚集，与市级官员对话。当晚，乌鲁木齐市市长买买提明·卡德就火灾向全市人民道歉，承诺追责；11月26日，乌鲁木齐宣布分阶段恢复低风险区生活秩序。但愤怒已经溢出新疆。
事件经过
11月26日，南京。 南京传媒学院一名女学生独自站在台阶上，手持一张空白A4纸，无声站立。据当时的报道与视频，一名校方人员上前夺走了她手中的白纸；当晚，数百名学生在校园内聚集，高举白纸、打开手机电筒声援，高喊”人民万岁”等口号。这一幕经社交媒体传播，”白纸”就此成为这场运动的标志。
11月26日晚至27日，上海。 26日深夜起，上海市民陆续来到静安区与徐汇区交界的乌鲁木齐中路，在路牌下点起蜡烛、献花，悼念火灾死难者。悼念很快演变为抗议：人群高喊”新疆解封””不要核酸要自由”，据路透社、法新社、英国广播公司（BBC）等多家媒体报道，现场有人喊出”共产党下台””习近平下台”，人群并齐唱国歌与《国际歌》。27日凌晨，警方封堵路口并清场，带走多人。27日白天至晚间，人群再次在乌鲁木齐中路及周边聚集抗议，警方逮捕数十人并强行清场——据中文维基百科转引CNN的报道，一名示威者称26日晚被捕者约80至110人；官方从未公布上海的拘捕数字。27日，”乌鲁木齐中路”路牌被拆除的照片在网上传播，拆路牌本身成为新的抗议象征；28日，乌鲁木齐中路沿线被蓝色围挡封起，大批警察驻守。
11月27日，北京。 当晚，数以千计的市民聚集在朝阳区亮马河两岸（亮马桥一带），手持白纸与蜡烛悼念死难者，呼喊”不要核酸要自由””结束清零”等口号，人群一度沿河岸游行。据BBC、路透社报道，警方在现场以谈判方式处置，官员承诺放宽封控，人群于凌晨自发散去，未发生大规模抓捕——但这只是暂时的（见下文事后追捕）。同日，清华大学数百名学生在食堂前聚集，高举白纸；北京大学有学生在校内墙上书写标语，午夜时分学生聚集，校方人员到场喊话后人群散去。
11月27日至29日，各地扩散。 成都望平街一带27日晚聚集大批市民，高喊”不要核酸要自由”，人群沿河游行；武汉、广州、深圳、西安、昆明、长沙、南京、杭州等地同日或随后出现街头聚集与悼念；云南大理等中小城市也有数十人的游行。高校是扩散的另一个中心：学术期刊《Sociologica》刊载的研究统计，抗议或悼念至少见于51所高校；另据国际笔会等组织转述的统计，那个周末出现抗议的城市至少有31座。参与规模没有也不可能有精确统计，各方口径从”数万人”到更高的估计不等，本站只并列可查的来源，不作裁断。
11月28日至30日，街头平息。 28日，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在例行记者会上称，有”别有用心的人”将乌鲁木齐火灾与防疫政策联系起来，并重申坚持”动态清零”。28日晚，北京、上海等地的预定聚集地点被警察提前占据，北京街头与地铁内出现随机查验手机的情况；上海多处路段被围挡封闭。29日晚，广州海珠区一带再有抗议，据法新社等报道，示威者与警方对峙并投掷杂物，警方施放催泪气体——这是这波抗议中最激烈的冲突之一。此后，公开的街头抗议基本平息。
白纸的象征与传播
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为什么能成为抗议的旗帜？其逻辑被广泛解读为：想说的话不能写出来，写出来就会被删除、被追责，那么举起空白，本身就是最完整的控诉——审查者无法删除一张白纸上的”内容”，在场者与观看者却都明白它指向什么。白纸同时是对审查的反讽：抗议者”什么都没说”，当局却仍然要驱散、抓捕，恰好证明了他们要抗议的东西。
这一形式并非凭空而来。2020年香港反修例运动期间，就有示威者举起空白纸张，抗议《香港国安法》实施后标语口号动辄得咎；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俄罗斯反战抗议者也曾以空白标语表达抗议并因此被捕。在中国语境下，白纸与网络审查的日常经验严丝合缝：敏感词被屏蔽、帖子被删除、账号被封禁，”不能说”早已是亿万人共同的生活经验，白纸因此无需解释即可被理解。
运动的传播高度依赖被审查的缝隙。现场视频先在微博、微信短暂流传，被删除后又经海外平台回流；”乌鲁木齐中路”成为网络热词又迅速被限流；苹果公司在2022年11月初推送的系统更新中，将中国区iPhone的隔空投送（AirDrop）”对所有人开放”限制为10分钟——隔空投送曾是抗议者绕开网络审查传递信息的工具之一。官方舆论则将抗议归咎于”境外势力”，这一说法在后续的抓捕审讯中反复出现。
当局应对与事后追捕
当局的应对分两条线：政策上迅速让步（见下一节），治安上秋后算账。
抗议平息后，全国多地的警方依托监控视频、手机定位与基站数据回溯排查参与者：有人被传唤、被上门警告、被要求写保证书；高校学生被辅导员约谈；多地传出参与者在地铁、街头被抽查手机。12月初，广州警方上门带走数十名参与者；审讯中反复出现的问题包括”是否收钱举白纸””是否受境外势力指使”。
北京亮马桥参与者的遭遇最具代表性。出版编辑曹芷馨、作家李思琪、会计师李元婧、教师翟登蕊四名年轻女性参加了11月27日晚亮马河畔的悼念。11月29日，她们被警方传唤、查扣手机后释放；12月18日至23日，四人相继被刑事拘留。曹芷馨在被带走前预先录制了一段视频，称朋友们的刑事拘留通知书上”罪名栏是空白的”；视频于2023年1月由其友人发布后引发国际关注——她在视频中问道：”我们这些青年只是正常地悼念自己的同胞，为什么要付出被消失的代价？”2023年1月19日，四人被以”寻衅滋事”罪正式逮捕，据知情者称当晚仅北京被批捕者即达20余人。2023年3月8日，国际笔会等25个组织发表联合声明要求释放四人；同年4月19日，四人在被羁押约四个月后取保候审获释。
总被捕人数同样没有官方数字，各方口径并列如下：人权观察2023年1月的声明称”数十人”被拘留；BBC通过朋友与律师核实，仅北京一地即确认12人被捕；活动人士与维权网的名单持续更新；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2025年的回顾报告称，与白纸运动相关的被捕者超过100人，许多人的情况至今不明。
被判刑的个案包括：一名维吾尔族女学生卡米莱·瓦依提（Kamile Wayit）因在网上转发抗议视频，被以”宣扬极端主义”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据人权观察）；上海纪录片导演陈品霖将抗议影像剪辑成纪录片《乌鲁木齐中路》，于运动一周年之际发布，2023年11月被捕，2025年1月6日被上海市宝山区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据无国界记者）。此外，十余名中国律师曾公开声明愿为被捕者提供免费法律援助，随后多人受到司法局与警方干预。
清零政策的终结
抗议与政策转向的时间线紧邻得难以忽视。11月30日，广州宣布解除多区临时管控措施，重庆、北京等地同日释出放松信号。12月1日，国务院副总理孙春兰在国家卫健委座谈会上强调防控”优化完善”，通篇未提”动态清零”。12月7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发布”新十条”：不再开展全员核酸，取消跨地区流动的健康码与落地检，无症状与轻症感染者可居家隔离，除特殊场所外不再查验健康码——”动态清零”的核心工具在一天之内被基本拆除。12月26日，国家卫健委宣布自2023年1月8日起将新冠降为”乙类乙管”，取消入境隔离。官方始终否认政策调整与抗议有关，称优化是基于病毒变异与防控经验；但外界——包括多家人权组织与主流媒体——普遍认为，街头抗议是压垮清零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让当局看到，继续封控的政治成本已经高于放开的成本。由于放开毫无准备期，2022年12月至2023年1月全国经历一轮感染高峰，药品与医疗资源极度紧张，其代价至今没有官方完整统计。
影响与后续
白纸运动只持续了几天，却留下了长尾。它是”白纸一代”走上公共舞台的起点：参与者以”95后””00后”年轻人为主，许多人是第一次走上街头。运动没有领袖、没有组织、没有纲领，靠的是一张白纸与共同的处境——这既是它在审查与监控之下得以瞬间扩散的原因，也是它难以持续的原因。
海外声援几乎与国内抗议同步：据人权观察等组织记录，伦敦、纽约、巴黎、东京、悉尼、多伦多等十多个国家的数十座城市出现中国留学生与华人社群的守夜与集会，白纸成为跨国流通的抗议符号；美国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在2022年11月28日表态支持和平抗议的权利，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呼吁中方依照人权标准处置抗议。
在国内，纪念本身成为禁忌。2023年11月抗议一周年前后，北京、上海等地的敏感地点警力加强，社交媒体上纪念内容被删除；2023年万圣节，上海有年轻人以贴满白纸的装扮上街，成为变相的纪念。官方叙事中，这场运动几乎不存在：没有报道、没有定性文件、没有纪念日，只有抓捕记录与判决书证明它发生过。而”清零”三年最终以十天内的政策急转收场，也成为此后讨论中国式治理时反复被引用的案例——一套执行了近三年、被宣称不容动摇的全民政策，可以在一夜之间被全盘放弃，且不作任何解释。
三年之后再看，白纸运动提出的问题并未消失：当表达本身被视为危险，一张白纸就足以让一个政权紧张。而那几天里发生的事——火灾、悼念、白纸、口号、抓捕、急转——已经成为一代中国年轻人共同的政治记忆。
参考来源
- 中文维基百科《白纸运动》《2022年新疆乌鲁木齐高层住宅楼火灾》《2022年上海乌鲁木齐中路抗议》《曹芷馨》条目；英文维基百科”2022 COVID-19 protests in China”条目
- 路透社（Reuters）2022年11月26日至28日关于上海、北京等地抗议的报道（”共产党下台””习近平下台”口号出处）；法新社关于广州2022年11月29日晚冲突的报道
- 英国广播公司（BBC）：《The protesters who’ve gone missing as China deepens crackdown》（2023年2月）、白纸运动两周年报道
- 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China: Free ‘White Paper’ Protesters》（2023年1月26日）、《The Legacy of the White Paper Protests》（2025年11月）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China’s ‘White Paper’ Protests: 3 Years Later》（2025年11月26日，被捕者逾100人）
- 国际笔会（PEN International）等25个组织2023年3月8日联合声明（曹芷馨、李思琪、李元婧、翟登蕊案）
- 自由亚洲电台：乌鲁木齐火灾事实查核、曹芷馨案后续报道
- 无国界记者（RSF）：陈品霖被判刑三年六个月的声明（2025年1月）
- 学术期刊《Sociologica》研究文章：抗议与悼念至少见于51所高校
- 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关于进一步优化落实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的通知》（”新十条”，2022年12月7日）；国家卫健委2022年12月26日”乙类乙管”公告
- 天山网/新华社：乌鲁木齐火灾官方通报（10人死亡、9人受伤）及乌鲁木齐市2022年11月25日新闻发布会
- 封面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授权见图片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