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94年4月，中国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三十年后，中国网民规模达11.08亿（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2024年12月数据），是全球最大、也受审查最严密的互联网社会。横亘在亿万中国网民与外部世界之间的，是一套由法律法规、技术系统和庞大人力组成的过滤体系，俗称”防火长城”（Great Firewall）。
防火长城的技术核心，是公安部主导的”金盾工程”。该工程1998年由公安部决策启动，2001年4月经国务院批准立项并进入大规模建设——本栏目即以2001年为本事件的系年。2003年11月，防火长城开始运行，此后逐步扩张为覆盖搜索、社交、视频、百科、通讯的全面信息管控。研究者普遍认为，它是当今世界规模最大、技术最复杂的国家级网络审查系统。
背景与起因
中国当局对互联网的警惕几乎与互联网本身同时到来。邓小平在改革开放初期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打开窗户，新鲜空气会进来，苍蝇也会飞进来。”这句话被视为中国互联网管控思路的源头：经济上需要互联网，意识形态上则要”打苍蝇”。
法律准备先于技术系统。1996年，国务院发布第195号令，其第六条规定：国际联网必须使用国家公用电信网提供的国际出入口信道，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自行建立或使用其他信道——这一条后来长期被用作处罚个人”翻墙”的依据。1997年，公安部发布《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列举禁止利用互联网传播的内容，包括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危害国家安全等类别。2000年，国务院出台《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要求境内网站持证经营并对内容负责。
直接的政治刺激出现在1998年。这一年，中国民主党组党，其成员善于利用互联网和电子邮件联络动员，让中共高层意识到网络可以成为一种组织工具。据维基百科英文版《防火长城》条目记载，中共担心该党”孕育出一个党内精英无法控制的强大新网络”；该党随即被取缔，骨干被判刑。同年，金盾工程与防火长城项目相继启动。
官方为审查给出的理由始终是维护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和保护青少年。但审查同时产生了明显的经济保护主义效果：境外平台被挡在门外，本土企业在受保护的市场中长大。2010年6月，国务院新闻办发布《中国互联网状况》白皮书，首次提出”互联网主权”概念，主张一国境内的互联网属于该国主权管辖——这后来成为中国网络治理对外输出的核心话语。
发展经过
第一阶段：立法与工程奠基（1994–2002）
1994年4月20日，中国实现与国际互联网的全功能连接，网民仅数万人，审查还只是纸面上的法规。
1998年9月22日，公安部部长办公会议决定在全国公安机关开展”全国公安工作信息化工程”，即金盾工程。2001年4月25日，该工程经国务院批准立项，国家计委随后确认其为国家建设项目。工程涵盖治安、出入境、刑侦等公安业务系统，其中负责封锁与监视跨境网络信息的部分，就是日后所称的防火长城。据中央电视台报道，截至2002年，该工程仅前期工作已耗资8亿美元（约合人民币64亿元）；一期工程总造价亦有64亿元人民币之说（据维基百科英文版引央视报道）——两个数字口径不同，并列于此。
封锁在系统建成之前已经开始。2002年8月31日起，在中共十六大前夕，搜索引擎谷歌（Google）在全国范围内无法访问——这是中国首次封锁大型境外搜索引擎，也开创了重大政治会议前收紧网络的先例（据无国界记者声明及美联社报道）。
第二阶段：系统上线与首次考验（2003–2008）
2003年9月，金盾工程一期正式开工；同年11月，作为其子项目的防火长城开始运行。2005年底一期基本完成，2006年11月16日通过国家验收；二期于2006年启动，2008年完成。据估计，约3万名公安人员投入这套系统的维护（该条目给出的估计为3万至5万）。
这一时期，防火长城的技术手段逐步成形，集中部署于北京、上海、广州等国际互联网交换节点，主要包括：封锁目标网站的IP地址；在域名解析环节返回错误结果的”DNS污染”；对网址和内容进行关键词过滤；以伪造数据包强制中断连接（连接重置）；以及深度包检测。境内一侧，网吧须登记上网者身份，网站须对用户内容自我审查。
封锁范围不断扩大：2004年6月，维基百科在六四事件十五周年前夕首次被整体封锁；2005年10月再封后，近三年基本不可达。2008年北京奥运期间，当局曾在国际压力下短暂放松封锁，奥运后即告恢复。
第三阶段：社交媒体时代的全面封锁（2009–2013）
2009年是防火长城扩张的分水岭。这一年5月，工业和信息化部要求自7月1日起在国内销售的个人电脑预装过滤软件”绿坝·花季护航”，官方称其用途是屏蔽色情内容；但研究者在软件词库中发现大量政治敏感词。在国内外舆论和外国政府的强烈反对下，工信部于6月30日宣布推迟，8月改口称个人电脑不再强制安装，仅在网吧、学校等公共场所推行——审查向用户终端延伸的这次尝试就此受挫。
同年6月2日，六四事件二十周年前夕，Twitter、Flickr、Bing等一批境外服务被封锁；YouTube已于数月前被封。7月5日，新疆乌鲁木齐发生严重暴力事件，造成近200人死亡。次日起，新疆全区互联网被切断，短信和国际长途同时受限，官方称此举是为”迅速平息事态”。这次断网持续约十个月，短信到2010年1月才有限恢复，互联网直至2010年5月14日才全面恢复——这是中国迄今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区域性断网。7月7日，Facebook在全国被封锁，此后再未解封。
2010年1月12日，谷歌披露其系统遭到源自中国的”极光”网络攻击，宣布不再审查搜索结果；3月23日，谷歌将 google.cn 的搜索服务重定向至香港服务器，退出中国内地市场。2012年12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加强网络信息保护的决定》，要求网络服务提供者对用户实名登记。
第四阶段：网信办时代与审查法制化（2013–2019）
2013年后，网络治理的中枢从公安系统扩展到网信机构。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网信办）成为内容审查的牵头部门；据维基百科英文版《防火长城》条目，防火长城的技术运维自2013年起改由网信办负责（此说未经官方证实）。2014年2月，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成立，习近平亲自担任组长。
封锁随之再上台阶。2014年5月27日起，谷歌旗下搜索、邮箱、地图等服务在大陆遭到全面干扰；同年12月26日，Gmail的收发协议被彻底封锁，其在大陆的流量降至近乎为零。2014年9月，香港”雨伞运动”期间，Instagram被封锁。2015年3月，一个与防火长城同址部署、被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命名为”大炮”（Great Cannon）的攻击系统，劫持流向中国网站的境外流量，对GitHub和反审查组织GreatFire的网站发动大规模拒绝服务攻击，持续数日——审查基础设施首次被公开记录用于跨境攻击。
技术对抗也在升级。2015年5月19日，中文维基百科被封锁——此前维基百科全站启用加密连接（HTTPS），审查者无法再按页面过滤，封锁遂变为整站屏蔽。2019年4月至5月间，维基百科全部语言版本均被封锁（中文维基条目记为4月23日全站封锁，英文维基条目称截至2019年5月所有语言版本已被封）。
2017年，审查进入”法制化”深水区。1月，工信部发文整顿跨境联网服务市场，宣布未经批准不得自行建立或租用包括VPN在内的信道开展跨境经营。6月1日，《网络安全法》施行，将网络实名制、数据本地化等要求写入法律。7月底，苹果公司应中国政府要求将数百款VPN应用从中国区App Store下架；苹果在当年11月致美国联邦参议员的信中确认，全年共下架674款。
第五阶段：加密时代的攻防（2020年至今）
随着全网加密成为常态，防火长城转向新的识别方式：基于域名信息（SNI）的阻断、对代理和VPN流量特征的分析与主动探测。审查研究者2021至2022年间的测量显示，它已能识别并封锁”完全加密”的代理流量——审查与反审查进入算法对抗阶段。
2020年10月，浙江舟山一名男子因使用”蓝灯”翻墙软件浏览维基百科，被警方抓获并当场训诫；浙江官方公告称，这是首例因浏览维基百科而被明确处罚的案件。2021年3月，加密通讯应用Signal被封锁。
关键人物与机构
方滨兴——”防火长城之父”。 方滨兴1960年生于哈尔滨，哈尔滨工业大学计算机博士。1999年起任职于国家计算机网络应急技术处理协调中心，2000年出任总工程师，主持研制网络过滤与封锁系统；后任北京邮电大学校长。2010年初，官方媒体公开报道其”中国国家防火墙之父”身份。2011年5月19日，他在武汉大学出席活动时遭一名华中科技大学学生扔鞋和鸡蛋抗议；该学生对CNN表示，方使他”花不必要的钱去访问本该免费访问的网站”。此事成为公众对审查不满的标志性事件。2013年，方滨兴以健康原因辞去北邮校长。2016年4月3日，他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演讲时，欲展示的韩国网页恰被防火长城屏蔽，只得当场连接VPN翻墙演示，其间两度断线，最终靠百度搜到的谷歌页面截图完成演讲——被广泛报道为审查系统的自我讽刺。
鲁炜——网信办时代的操盘手。 鲁炜2013年出任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主任，是”网络主权”理念最活跃的推行者，2015年入选美国《时代》周刊全球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被外媒称为中国的”网络沙皇”。2016年他突然去职；2019年3月，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3200余万元判处其有期徒刑14年。
公安部与金盾工程。 防火长城的建设方与最初运营方。其下属的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部门被外界普遍认为负责运行，但官方从未正式确认，防火长城的存在本身也长期不见于官方文件。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中央网信办）。 2011年设立，2014年后成为中央网信领导机构的办事机构，统管网络内容治理与审查政策。
工业和信息化部。 负责电信业务与跨境联网服务监管，”绿坝”预装要求与2017年VPN整顿均出自该部。
外国企业的角色。 金盾工程和骨干网络建设大量采购西方技术。据维基百科英文版记载，美国思科公司为该工程提供了大量硬件设备，因而受到美国国会议员批评；一份思科内部文件显示，该公司将中国的防火墙与审查视为拓展业务的机会。2011年，有法轮功学员在美国法院起诉思科，指控其技术被用于迫害法轮功学员；思科否认曾为迫害目的定制产品。
影响与后续
一个与世界隔开的互联网。 谷歌、Facebook、X（原Twitter）、YouTube、Instagram、WhatsApp、维基百科——全球主流信息平台在中国大陆无一可正常使用。据维基百科英文版《防火长城》条目，中国是全球跨境互联网流量比率最低的国家之一。对绝大多数网民而言，互联网等于墙内的互联网：百度、微信、微博、抖音构成完整而封闭的生态。在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历年《网络自由报告》中，中国连续多年排名垫底。
产业格局的再造。 审查在客观上为本土企业清除了最强的外国竞争者：百度之于谷歌、微博之于Twitter、微信之于WhatsApp，本土替代品在受保护的市场中成长为巨头，其运营则全面接受境内审查规则。研究者同时指出，封锁的目的不只是阻断：学者克莱德尔（Jedidiah Crandall）等人2007年的研究认为，这套系统意在”标记与警告”，以访问的困难和不可预期促成用户与平台的自我审查。
翻墙与反翻墙的长期拉锯。 一部分网民使用VPN等工具”翻墙”获取信息、开展学术与商务往来，但成本与风险与日俱增：未经批准使用跨境信道可被罚款、训诫，案例见于多地警方通报；据维基百科转引的2022年估计，中国网民中经常使用VPN翻墙者仅约占3%（不同调查定义与口径不一，此数字仅供参考）。
从防御到输出。 以”网络主权”为旗号，中国将自身的网络治理模式向外推广：向他国出售监控与过滤技术、在国际场合推动主权化的互联网治理规则，被人权组织与研究者称为”数字威权主义”的输出。而2015年”大炮”攻击事件表明，这套基础设施的能力已不止于对内封锁。二十多年间，防火长城从边境上的过滤器，长成一整套覆盖法律、平台、技术与人力的治理体系——理解今天中国的言论空间与科技产业，绕不开2001年立项的那项工程。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英文版《Great Firewall》《Golden Shield Project》条目；中文版《全国公安工作信息化工程》《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审查》《方滨兴》《对维基百科的审查》《谷歌退出中国大陆事件》《中国大陆区App Store下架VPN应用事件》条目
- 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Citizen Lab）：《中国的”大炮”》研究简报，2015年4月
- 美联社关于新疆2010年5月全面恢复互联网的报道；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关于新疆断网的分析
- TechCrunch：2009年6月、7月关于Twitter、Facebook等被封锁的报道
- 无国界记者：2002年9月关于谷歌被封锁的声明
- 中国媒体项目（China Media Project）：关于方滨兴2011年在武汉大学遇袭的报道
- TechNode：关于鲁炜2019年被判刑14年的报道
-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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