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15年7月9日凌晨，北京律师王宇一家三口被警方带走、与外界失联。以此为起点，一场由公安部统一部署的抓捕在全国展开：数以百计的维权律师、律师助理、活动人士和访民被刑事拘留、监视居住、传唤或约谈，北京锋锐律师事务所成为重点目标。因行动始于7月9日，事件被统称为”709大抓捕”。此后多年间，多名律师以”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刑，更多人经历了长期秘密关押、被迫电视认罪和吊销执照。十年过去，709仍被广泛视为中国维权律师群体乃至整个公民社会由盛转衰的分水岭。
背景
2000年代以来，中国出现了一批以法律为武器、专打敏感案件的维权律师：他们代理征地拆迁、宗教信仰、言论自由、访民维权和刑事冤案，通过法庭抗辩、公开信和网络声援挑战地方权力，其中行事高调者被称作”死磕派律师”。北京锋锐律师事务所2007年由周世锋创办，旗下聚集了王宇、王全璋、刘晓原等多位知名维权律师，代理过首都机场爆炸案冀中星等轰动案件，成为这一群体的标志性机构。
2013年之后，当局对公民社会的空间持续收紧，新公民运动参与者多人入狱；按公安部后来的通报口径，锋锐所律师自2012年7月起”炒作”了40余起敏感案事件。2015年7月1日，新《国家安全法》通过；同一时期，《刑法修正案（九）》草案中增设的多项涉法庭秩序、泄密条款引发律师界强烈忧虑，北京市朝阳区律师协会于7月8日致函全国人大常委会，建议删除相关条款。就在次日凌晨，抓捕开始了。
大抓捕经过
- 7月9日凌晨：王宇住所被断电断网。她凌晨发出消息称家里断电、有人撬门；凌晨4时许，一家三口全部失联——丈夫包龙军和16岁的儿子包卓轩前一晚在北京首都机场被带走。当天，上百名中国律师发表联署声明，谴责警方做法、声援王宇。
- 7月10日：公安部统一部署的全国行动展开。锋锐所主任周世锋上午7时30分许被带走，律所遭搜查；律师李和平下午被带走；地下教会长老胡石根在前往讲道途中失联；锋锐所的刘四新、谢远东、赵威（网名”考拉”，李和平的助理）等人同日被抓；当晚，广州律师隋牧青被带走。
- 7月11日：湖南律师谢阳被抓。公安部发布通报，称捣毁一个以锋锐所为平台的”重大犯罪团伙”。7月12日，《人民日报》发文点名周世锋、王宇、包龙军、王全璋、刘四新、黄力群、吴淦七人；律师谢燕益同日被带走，此后数周，抓捕、传唤和约谈蔓延到全国二十多个省份。
- 秘密关押阶段：多名核心被抓者被押往天津等地，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名义与外界完全隔绝，家属聘请的律师始终不被允许会见。中国常驻日内瓦代表团2015年7月底称，共有9名律师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2016年1月，王宇、李和平、胡石根、赵威等多名被关押者被正式逮捕，主要罪名是颠覆国家政权；2016年2月，联合国人权高专扎伊德指出，约250人曾在事件中被拘留，2016年1月又有15人被正式逮捕，其中10人涉及颠覆类罪名。
- 规模的多口径统计：香港”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滚动统计显示，截至2015年8月28日受影响者277人，至9月18日增至286人；该组织2016年的报告称，截至2016年5月31日，全国25个省份共319人受影响（包括被刑拘、监视居住、传唤、约谈者）。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2025年报告则称事件波及23个省份、300多人。由于统计口径不同（是否计入短期传唤、约谈者等），各方数字略有出入，但均在300人上下。
- 2016年8月天津系列审判：8月1日，王宇在被安排接受香港媒体采访”认罪”、宣布不接受海外颁发的人权奖项后获取保候审。8月2日至5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连续审理四案：活动人士翟岩民被判3年、缓刑4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胡石根被判7年6个月、剥夺政治权利5年；周世锋被判7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活动人士勾洪国被判3年、缓刑3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四人均当庭”认罪”、表示不上诉，庭审各仅历时数小时并通过微博直播，家属无法旁听、无法委托律师。此前，周世锋的”供述”已由新华社在2015年7月18日刊发——官方媒体的”电视认罪”和未审先定的报道，成为709案的标志性特征之一。
主要个案
- 王全璋（锋锐所律师，最后获释者）：2015年7月10日失联，8月被刑拘，此后1264天音讯全无——不许律师会见，不许家属联系；直到2017年2月才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正式起诉。2018年12月26日不公开审理，据报道他开庭后不久即解聘了官方指派的律师；2019年1月28日被判4年6个月、剥夺政治权利5年。2020年4月5日刑满出狱后，他被送往济南一处住所”隔离”两周，4月27日才在警方押送下回到北京家中。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2018年即认定对他的拘留属任意拘留。出狱并不意味着自由：2023年春，其一家在两个月内被迫搬家13次，一度只能睡在车里，其幼子入学也多次受阻。
- 李和平：2015年7月10日被带走。2017年4月25日被不公开审理，4月28日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3年、缓刑4年。5月9日回到北京家中时暴瘦、头发灰白；妻子王峭岭表示，他被强迫服用不明药物，造成肌肉疼痛、视力模糊，并曾遭受酷刑。其弟、律师李春富2015年8月被抓，2017年1月被警方送回家时精神严重失常，后被诊断出现精神分裂症状；家人称他秘密关押期间曾被关进铁笼。
- 谢阳（湖南律师）：2015年7月11日被抓。2017年1月，其辩护律师陈江刚公开多份会见笔录，详述他遭受的剥夺睡眠、殴打、烟熏和威胁家人等酷刑，引发十一位驻华大使联名致信中国公安部长要求调查；官方媒体随后指酷刑说法系”编造”。2017年5月8日谢阳在长沙开庭，当庭认罪并否认受过酷刑，庭后取保；同年12月26日被判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成、免予刑事处罚。2020年8月其律师执照被吊销。2022年1月，他因声援被送入精神病院的教师李田田再次被抓，羁押四年多、开庭不许辩护律师出庭，2026年3月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5年。
- 江天勇：曾为多名709同行奔走呼吁。2016年11月21日，他在长沙火车站失踪；2017年11月21日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2年。2019年2月28日刑满当天即被国保带走软禁。
- 吴淦（网名”超级低俗屠夫”，锋锐所行政助理）：2015年5月因在江西声援律师阅卷权先行被拘，其后罪名升级为颠覆国家政权并移送天津。2017年8月14日被不公开审理；12月26日被判8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是709案刑期最重者。据大赦国际记录，他拒绝了以认罪换取轻判的条件。2023年5月18日获释。
- 周世锋与胡石根的出狱：周世锋2022年9月24日刑满获释后长期被软禁监视，2023年5月被迫离开北京、回到河南安阳老家；其妻张美英2024年病逝。胡石根于2023年3月23日刑满、3月26日回到北京家中，剥夺政治权利期至2028年——他曾在1990年代因参与民主活动入狱16年，此番获释时已年近七旬。
家属与外界声援
被抓者的妻子们组成了”709家属”群体：李和平之妻王峭岭、王全璋之妻李文足、谢燕益之妻原珊珊、余文生之妻徐艳等人。她们奔走于看守所、法院和检察院之间，反复控告、申诉，发表公开信披露酷刑指控。李文足为申请律师会见曾八次起诉法院。2018年4月4日，王全璋”失踪”第999天，李文足从北京徒步前往天津寻夫，途中被国保拦截带回。2018年5月，德国总理默克尔访华期间会见了李文足。同年12月17日，四位妻子在北京市的最高人民法院门前集体剃发抗议，将头发装入贴有丈夫照片的透明盒子，高喊”我可以无发，你不能无法”。李文足先后获得2018年爱德斯坦奖和2019年法德人权与法治奖。与此同时，家属们长期承受监控、逼迁，被抓者的子女入学也多次受阻。2015年7月抓捕之初，上百名律师即联署声援；此后多年，国内外律师团体与普通公民的声援从未间断。
国际反应
2015年7月16日，联合国人权专家发表声明，呼吁中国停止打压、释放未被起诉者；美国国务院、欧盟等相继表态，呼吁释放被拘律师。2016年2月16日，联合国人权高专扎伊德发表声明，称出现”非常令人担忧的模式”，敦促中国政府立即、无条件释放所有人；中国外交部随即反驳称有关指责”不实”。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先后就胡石根（2017年）、王全璋（2018年）和谢阳（2022年后被拘）等个案发表意见，认定拘留属任意拘留。2021年7月，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发表声明，向事件中300多名受到不公正拘留、审问和监禁的律师与人权捍卫者致敬，呼吁释放仍被关押者并恢复其律师执业资格。
为纪念这一群体，2017年6月，十余家中外人权组织将7月9日定为”中国人权律师节”，首个律师节同年在华盛顿举行活动，此后每年举办；2025年第九届律师节在东京举行。
长期影响与后续
2018年3月，北京市司法局吊销锋锐所执业许可证，这家律所不复存在。制度上，2016年修订的律师与律所管理规章将律师的网上言论、组织串联声援等行为纳入惩戒范围，被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称为常态化的”709大抓捕2.0″；2017年全国两会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工作报告都把审结周世锋、胡石根等颠覆案列为维护国家安全的政绩。
吊照成为对获释律师与辩护律师的常用手段：2018年1月，曾在709中被秘密关押的广州律师隋牧青被吊销执照；为王全璋担任辩护人的余文生同月被注销执照，数日后被捕，2020年6月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4年；谢阳2020年被吊证，曾代理多起敏感案件的任全牛2021年被吊证。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统计，2017年以来至少30名人权律师被吊销或注销执照；China Change在2022年的统计则为40多人。
获释者大多生活在严密监控之下，出境受限、就业无门，有人反复被逼迁。人权观察指出，这场抓捕对中国的维权运动”造成了沉重打击”。2025年7月、事件十周年之际，大赦国际与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等机构发表声明指出，共有十名律师和活动人士在709相关案件中被判刑、刑期3至8年，而对抓捕中的酷刑与强迫认罪指控，至今没有任何官员被追究责任——709的长尾，仍未结束。
参考来源
- 《中国709维权律师大抓捕事件》及《王宇》《王全璋》《周世锋》《胡石根》《江天勇》《勾洪国》《赵威》《锋锐律师事务所》等条目，中文维基百科
- 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709大抓捕：中国对普世价值的公然拒绝》（十周年专题），2025年7月
- 大赦国际：《中国：709镇压十周年之际，维权律师仍在受迫害》，2025年7月；谢阳个案声明，2026年
- 人权观察：《中国：大规模抓捕律师》，2015年7月；《中国：立即释放律师王全璋》，2019年1月；《中国：人权律师被判五年》，2026年3月
- 联合国人权高专办：人权专家声明，2015年7月；《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官员敦促中国释放律师和活动人士》，2016年2月16日
- 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CHRD）：709专题、个案页与《”709大抓捕2.0″》声明，2023年7月
- 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709大抓捕》统计与报告（2015—2016年）
- 对话基金会（Dui Hua）：《Prisoner Updates》周世锋、胡石根、谢阳条目
- 对华援助协会（ChinaAid）：李和平、李春富、谢阳个案报道（2017年）
- 自由亚洲电台：周世锋获释及被迫离京（2022—2023年）、吴淦获释（2023年）
- BBC中文网：勾洪国案报道，2016年8月；李和平回家报道，2017年5月
- 《人民日报》2015年7月12日报道；新华社天津系列案件审判报道，2016年8月
- 人道中国（HRIC）：谢燕益个案页；爱德斯坦基金会、Quartz：709家属剃发抗议报道，2018年12月
- China Change：隋牧青、余文生吊照报道，201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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