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18年夏,深圳佳士科技的工人走了一条中国工人罕有走完的路:他们先向官方工会咨询,得到口头鼓励,然后按程序收集签名,申请组建自己的工会。等待他们的却是解雇、殴打与拘留。事件经社交媒体传开后,北京大学毕业生岳昕、中山大学硕士毕业生沈梦雨等左翼青年组成声援团南下,在派出所外演讲、唱《国际歌》,要求放人。8月24日凌晨,防暴警察突袭声援团驻地,带走约五十人;此后抓捕蔓延至全国多座城市,多所高校的左翼学生社团被解散或改组。佳士事件的特殊之处在于:工人与声援者自始至终高举马克思主义旗帜、援引《工会法》与宪法,把诉求严格限定在劳动权益之内,仍然遭到全面镇压。它因此成为观察当代中国劳工抗争与官方工会体制矛盾的标志性事件。
背景:佳士公司与工人诉求
佳士科技成立于2005年,主营焊接设备的研发、生产与销售,后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在深圳、重庆、成都等地设有工厂,其中深圳坪山工厂约有工人一千人。据亚洲新闻通讯社等媒体报道,深圳工厂的工人长期投诉:公司设有名目繁多的罚款制度,违规调整班次、强制超时加班,拖欠、克扣工资、社保与住房公积金,工人称受到的对待”像奴隶一样”。
工人选择组建工会,还有一层制度背景:在中国,企业工会必须隶属于中华全国总工会,基层工会多由企业管理层主导,工人自下而上组建工会的尝试极为罕见。2015年12月广州等地多名劳工公益人士被抓后,劳工维权空间已持续收紧。据中国劳工通讯统计,截至2018年8月的十二个月内,全国发生超过1860起罢工或工人抗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佳士工人决定严格依照法律程序,把组建工会这件事做起来。
事件经过
导火索。 2018年4月,工人余浚聪在工厂微信群里抱怨被强制利用休息时间”散步健身”,五天累计达八小时;据其自述,他因此遭到班组长殴打,并于5月10日被公司开除。工友向深圳市坪山区总工会反映情况。据工人公开信及多家媒体报道,区总工会工作人员起初表示,工人可以自行组建工会来解决问题。工人随即着手筹备,到7月12日,已有89名工人签署入会申请。
厂方反制与官方转向。 公司在6月另行组建”职工代表大会”,把要求组建工会的工人推举的候选人排除在外;组会骨干陆续遭到解雇、调岗、辱骂与威胁。区总工会与地方当局也收回了原先的支持,转而称工人的组建行为不合法。据带头工人7月21日发布的公开信,自7月16日起,带头工人陆续被殴打或开除。
7月20日冲突。 7月20日清晨,被解雇工人试图回厂上工,被十余名保安架出厂外,其中一人被当场打倒;上午,二十多名工人被警方带走。中午,工人与声援者到燕子岭派出所外抗议,再次被抓。21日下午,被抓者获释。22日,工人重返派出所门前,要求依法组建工会、严惩打人者,并合唱《团结就是力量》。
7月27日大抓捕。 7月27日下午,三十名工人与声援者在派出所外抗议时再度被拘捕。据人权观察记录,其中29人以涉嫌”寻衅滋事”被刑事拘留,其后15人获释;中文维基百科则记载当日被捕者为30人(23男7女)。获释者向媒体表示,羁押期间曾遭死亡威胁、被要求认罪(据路透社、人权观察);另据自由亚洲电台报道,有被拘者事后披露曾遭反铐、殴打、扇耳光。
声援团与社会动员
7月27日的抓捕点燃了全国性的声援。7月29日,岳昕等北京大学学生发表声援书,清华大学等校的声援书相继出现;声援书在不到三小时内被删除,此前已有数万阅读量,另一封公开信则获得两千余人联署。二十多所高校的学生发表声明支持佳士工人,香港大学教授潘毅、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邱林川等百余名学者联署呼吁放人。左翼网站”乌有之乡”等网络也展开动员:据美国之音报道,其组织的声援者达一千一百人左右;2009年通化钢铁事件的工人领袖吴敬堂亦发声呼吁。
由学生、毕业生与工人组成的”佳士工人声援团”在深圳、惠州驻扎,在派出所外集会、演讲、发放传单,要求释放被拘者。7月30日下午,沈梦雨带领十五名代表向坪山区委书记递交公开信,宣读后被警方强制传唤,据报道当晚获释。8月6日,约八十名声援者在燕子岭派出所前集会,其中包括四十多名中共党员与退休干部;有47年党龄、原中央政策研究室的退休干部张勤德在集会上说,要”与工人阶级站在一起,与佳士工人共进退”。8月1日,国际特赦组织发表声明,要求当局尊重工人结社自由、释放被拘者;香港职工盟等团体同日游行至中联办声援。8月19日,岳昕发表致党中央和习近平总书记的公开信,要求释放被捕工人与学生、彻查地方”黑恶势力”,并在信中强调声援团成员坚定站在马克思主义与工人阶级立场上。8月22日、23日,在京的声援者先后前往全国总工会信访办与全国妇联递交请愿材料。
值得注意的是厂方与官方工会的另一条线:8月2日,广东、深圳、坪山、街道四级官方工会进驻佳士公司,成立由坪山区工会副主席任组长的工会筹备组;8月20日,佳士公司工会召开第一次会员代表大会,选出九名委员——一个与工人自组工会平行、由官方主导的工会就此成立。
清场与抓捕
沈梦雨失踪。 8月11日晚,沈梦雨在惠州与父亲吃完晚饭后,被三名不明身份男子强行塞进一辆无牌汽车带走。惠州市大亚湾警方通过微博称,沈是被其父母接走,属”家庭内部矛盾纠纷,不存在绑架”。岳昕公开质疑这一说法,指出事发地主干道上的四个摄像头”突然全部坏掉”;后续报道指,沈梦雨实际上被软禁在深圳一家酒店内、由国保人员轮流监视。
8月24日清场。 8月24日清晨约五时,大批手持盾牌的防暴警察突袭声援团位于惠州惠阳的驻地。据人权观察、路透社等报道,约五十人被带走;中文维基百科称被带走的包括约十名工人与五十名学生。据《纽约时报》报道,警察破门时,学生们手拉手高唱《国际歌》。同一天,北京的声援团成员顾佳悦、杨少强被警方带走;广东警方还前往北京抓捕被指深度参与事件的左翼刊物《红色参考》编辑等人。被带走的在校学生大多在两日内被分批遣返、由属地公安监视,毕业生与工人则被另行羁押。打工者中心职员付常国已在此前的8月10日被带走。
余波抓捕。 9月9日,十余名工人与学生在湖南韶山毛泽东铜像广场献花、唱《国际歌》,被当地警方带走。11月9日与11日,至少五个城市再有十余人被带走:北大毕业生张圣业在北京大学校园内被人掳走,目击者称围观路人也遭殴打;两名曾协助佳士工人申请组会、提供法律咨询的全总基层工会工作人员在深圳被拘;11月30日,代理佳士案的律师黄沙在深圳家中被不明身份者带走。据声援团向人权观察提供的数据,至11月底仍有32名工人与活动人士被羁押或失联;自由亚洲电台后来统计,2018年7月至2019年1月的各轮抓捕中,至少44人被强迫失踪或刑事拘留。2018年12月,近五百人联名致信公安部部长赵克志,要求释放被捕者。
个案后续
四名工人。 刘鹏华、余浚聪、米久平、李展于2018年9月初被正式逮捕,罪名是”寻衅滋事”(据当时报道,刘鹏华于9月3日先被批捕,其余三人先被软禁,其后同被批捕)。据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2019年的记录,四人仍被羁押、无法会见律师,案件长期没有公开审理结果;维权网2021年初的报告仍称”案件接近两年,仍无音信”。2019年5月,六名联合国人权专家就佳士案致函中国政府。
付常国与打工者中心。 被新华社点名为”煽动者”的打工者中心职员付常国自2018年8月10日被拘,羁押一年多后获释(据学者傅景华、潘毅团队的后续研究记录);该中心随后被关停,负责人黄庆南亦被警方从福建老家带到深圳刑拘(据《明报》报道)。
岳昕等人。 2019年1月,警方公布了岳昕、顾佳悦、沈梦雨、郑永明的”认罪”视频,并由国安人员向多名活动人士播放,以图震慑(据中央社转述声援团消息)。岳昕自2018年8月被带走后长期失联;2023年8月,香港光传媒报道她已经获释,在一家与图书馆相关的公益机构工作并做志愿服务。顾佳悦等人被带走后的具体下落,长期没有公开报道。
高校整肃。 2018年12月26日、毛泽东诞辰125周年当天,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会会长邱占萱在赴纪念活动途中被警方带走,次日北大马会被校方强制改组,新班子无一原成员。中国人民大学”新光平民发展协会”于2019年1月被注销,北京语言大学”新新青年社团”被关闭,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阅读研究社于2019年3月停止运作。北大学生展振振因参与声援被校方强制退学。
外溢到劳工NGO。 2019年1月,深圳五名资深劳工活动人士张志儒、吴贵军、简辉、宋嘉慧、何远成被捕,被视为佳士镇压向劳工公益界扩散的一环。经不公开审理,张志儒、吴贵军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其余三人被判一年半、缓刑两年,五人于2020年4月24日获释回家(据路透社、中国劳工通讯)。
各方说法
新华社与官方媒体。 8月24日晚,新华社发布报道《深圳佳士公司工人”维权”事件的背后》,称事件由未注册机构”打工者中心”煽动,该中心受在香港注册的组织”劳动力”(Worker Empowerment)资助、背后有西方非政府组织支持,余浚聪等人是在付常国”指点”下与警方发生冲突。《环球时报》同日评论称”维权不能脱离理性与合法的轨道”,并暗示有人想把佳士事件当作”撬动中国社会秩序”的支点。
佳士公司。 公司于7月29日发表声明,否认阻挠工人组建工会,称解雇个别工人系依法行事,公司正在组建工会,并谴责网传消息为”恶意诽谤”。公司未再回应路透社的进一步置评请求。
被点名者与声援方。 “劳动力”于8月27日发表声明,否认组织或资助佳士工人及声援者,并称打工者中心也未参与组织行动。声援团声明,其行动与”境外势力”毫无关系,诉求仅在于落实《工会法》与劳动法规。香港大学教授潘毅在《明报》撰文,称佳士事件”本该是中国工会改革的一次契机,但官方的处理却葬送了这一机会”。
国际反应。 2018年10月,美国康奈尔大学宣布终止与中国人民大学的合作项目,理由是人大惩罚声援学生的行动压制言论与学术自由。同年11月,据《金融时报》报道,诺姆·乔姆斯基、约翰·罗默等三十多名左翼学者呼吁抵制在中国举办的世界马克思主义大会。人权观察、国际特赦组织多次呼吁释放全部被拘者。
影响与后续
佳士事件直接催生了2015年以来对劳工与左翼青年最大规模的一轮整肃:高校左翼社团被系统性清理,高校社团管理其后全面收紧;打工者中心、青鹰梦工场等劳工公益组织被关停,珠三角劳工NGO的活动空间进一步萎缩。工人一边,佳士工人自行组建工会的尝试最终未能实现,官方主导的企业工会取而代之——这一结局本身,正是事件的核心争议所在:当法律规定的组会权利只能经官方渠道实现时,权利还剩下多少。学者珍妮·陈(Jenny Chan)在《中国评论》2020年撰文,将佳士事件视为观察中国劳工抗争与官方工会体制矛盾的典型案例。此后,中国再未出现同等规模的工人—学生联合声援行动;但每当劳资冲突与青年失业成为公共话题,佳士事件仍会被重新提起。
参考来源
- 中文维基百科:《佳士事件》(含事件时间线及所引美国之音、自由亚洲电台、BBC、德国之声等报道)
- 英文维基百科:”Jasic incident”
- 人权观察:《中国:释放工人与学生活动人士》(2018年12月3日,经 ecoi.net 转载,文号1453411)
- 路透社:佳士事件系列报道(2018年7—9月);《中国释放五名劳工活动人士》(2020年5月)
- 新华社:《深圳佳士公司工人”维权”事件的背后》(2018年8月24日);《环球时报》单仁平评论(2018年8月25日)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佳士案被羁押者情况通报(2019年);维权网《中国大陆在押政治犯、良心犯月度报告》(2021年2月)
- Made in China Journal:〈Jasic Strike Paves the Way for Yet Another Crackdown on Labour NGOs〉(2018年)
- Eli Friedman、潘毅(Pun Ngai)等:〈A Precarious Worker-Student Alliance in Xi’s China〉(学术论文)
- Jenny Chan:〈佳士工潮研究〉,《中国评论》第20卷第1期(2020年)
- 对话基金会人权日志(Dui Hua Human Rights Journal):佳士事件专题(2020年)
- 封面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授权见图片文件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