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至5月，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封锁：约2500万居民被要求足不出户，多数人持续五至九周。封城源于奥密克戎变异株引发的一轮疫情，以及中央”动态清零”总方针下不计代价扑灭疫情的要求。封锁期间，抢菜难、就医难、转运隔离、宠物被扑杀、婴幼儿与父母被迫分离等事件层出，”次生灾难”成为全民词汇。官方统计本轮疫情累计感染627,110例、死亡588人（春季疫情口径），但因封控延误就医等原因死亡的人数从未有任何官方统计。2022年6月1日，上海宣布解封；同年11月白纸运动之后，全国”清零”政策在12月骤然终结，上海封城被普遍视为清零时代走向崩解的转折点。
背景与起因
自2020年以来，中国实行”动态清零”政策：以大规模核酸检测、流调、隔离与局部封锁扑灭每一轮疫情。上海曾以”精准防控”自居，流调细化到最小单元，尽量避免全城停摆，也因此被视为中国防疫模式中最”文明”的一极。2022年2月底，传染性极强的奥密克戎BA.2变异株在上海蔓延，本轮疫情首例本土病例出现于2月28日，官方事后溯源称主要源头是境外输入隔离酒店华亭宾馆的管理疏漏。至3月27日，全市累计感染已达16,013例。3月26日，上海市疫情防控领导小组专家组成员吴凡公开表示上海”不能封城”，称上海承载了全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任；次日，政策急转。
事件经过
2022年3月27日晚，上海市宣布自次日凌晨起分区分批封控：浦东3月28日至4月1日封控，浦西4月1日至4月5日封控，期间全员核酸筛查。
4月4日，上海在一天内完成全市2400多万人的核酸采样。4月5日，原定解封的浦东非但没有解封，封控范围扩大至全市并无限期延长，”分区分批”演变为整体封城。
4月11日，上海公布封控区、管控区、防范区”三区”划分，但绝大多数居民仍被要求足不出户。4月13日，上海单日新增感染者27,605例，为本轮峰值（官方公布数字）。
4月18日，上海首次公布本轮死亡病例：3名高龄老人于4月17日死亡。此前官方长期报告”无死亡”。
4月下旬管控再收紧：多地实施”拔点””攻坚”与全域”静态管理”，大批居民被转运至方舱或酒店隔离，入户消杀引发争议，部分小区给居民家门加装报警器、贴封条，5月多地推行”静默期”管理。
6月1日，上海宣布全面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持续约两个月的封城结束，但72小时核酸证明要求等措施保留。6月25日，时任上海市委书记李强宣布”大上海保卫战”取得重大阶段性成果。官方自始至终不承认这是”封城”，称之为”静态管理”或”全域静态管理”。
封控期间的次生灾难不断见诸报道：3月23日，东方医院护士周盛妮哮喘发作，因自己供职的医院急诊停诊，辗转延误后去世；3月28日，透析患者沈瑞根因无法正常透析、辗转求医无果去世；3月30日，一名哮喘患者临终前，急救人员拒绝出借车载除颤仪（AED）施救，涉事医生事后被停职；经济学家郎咸平称其98岁母亲因必须等待核酸结果才能就医而延误去世；小提琴家陈顺平因剧烈腹痛求医无门，据报道坠楼身亡；4月12日，虹口区一名卫健委干部钱文雄自杀。4月初，阳性婴幼儿被与父母分离、集中收治的照片引发舆论哗然，包括多个欧盟国家驻沪总领馆在内的外交机构提出交涉，政策其后有所调整。4月6日，浦东一只宠物柯基犬在主人被转运后被防疫人员当街打死，画面传遍网络。据自由亚洲电台报道，网民自发整理的”上海逝者”名单4月中旬在网络流传后被删除，一份副本被保存到区块链上。
封城亦催生了标志性的抗争声音。4月22日，一段汇集封城期间市民求助电话与新闻原声的6分钟音频视频《四月之声》刷屏，当晚即被全面审查删除，网民以倒放、译成外语、制成NFT等方式接力传播。5月，一段视频记录下警察上门威胁一名年轻男子、称处罚将”影响三代人”，男子回答：”这是我们最后一代，谢谢。”该视频被中国数字时代等机构记录在案，”最后一代”成为年度流行语。据社交媒体视频与媒体报道，封城期间多地还出现居民敲锅抗议、要求物资，以及张江地区居民抗议征用公寓作隔离点的事件。
国际方面，美国国务院于4月12日命令驻上海总领馆非紧急人员及家属撤离。据路透社等报道，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5月10日称中国的清零政策”不可持续”，相关报道与评论在中国遭到审查。
关键人物与各方反应
时任上海市委书记李强（其后于2022年10月升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2023年出任国务院总理）是封城决策的本地最高负责人；市长龚正主管市政府防疫。曾任上海新冠肺炎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的张文宏是公众最熟悉的专家面孔，他主张科学精准防控，4月24日曾表示当时约48万感染者中死亡87例。中央层面，”动态清零”被定为不可动摇的总方针，国务院副总理孙春兰4月初坐镇上海督战，要求以最快速度实现”社会面清零”。居民的集体记忆则更多与基层执行绑定：居委会、”大白”（防护服工作人员）、团购团长与志愿者构成封城的日常图景。舆论对封城的评价两极：官方叙事强调”用最小代价实现最大防控效果”与最终”胜利”；而大量亲历者叙述指向的则是失序、饥饿恐惧与求医无门。
争议与不同说法
最核心的争议在死亡数字。官方口径：截至2022年6月26日统计，本轮疫情上海累计感染627,110例（确诊58,137例、无症状感染者568,973例）；截至2022年7月21日，上海累计报告新冠死亡病例595例，其中2022年之前累计仅7例，因此本轮春季疫情的死亡数字常被引用为588例。但批评者指出有两点问题：其一，上海在4月17日之前长期报告零死亡、4月18日才首次公布死亡病例，且确诊与死亡的判定标准（是否计入有基础疾病者）引发质疑；其二，也是更根本的——封控造成的次生死亡（延误就医、自杀、独居老人无人照料等）从未进入任何官方统计，”588″只统计死于新冠病毒的人，不统计死于封控的人，其真实规模至今无从得知。此外，官方对事件本身的定性亦属争议：官方称上海从未”封城”，只是实施”静态管理”；而约2500万人被禁止离家数周的事实，使国际媒体与绝大多数亲历者均称之为”封城”（lockdown）。经济损失方面，据上海市统计局公布，2022年第二季度上海地区生产总值同比下降13.7%，为全国罕见的季度性深度收缩。
影响与后续
上海封城重创了”清零”政策的公信力：连中国最发达、治理能力最强的城市都无法避免封控失序，动摇了公众对无限期清零的容忍。2022年11月底，抗议防疫封控的”白纸运动”在多座城市爆发；12月初，国家防疫政策急转，”新十条”发布，近三年的清零时代在数周内终结——转弯之突然使医疗系统一度承压，全国范围内出现远超官方数字的感染与死亡高峰。回到上海本身：”四月之声”与”最后一代”成为封城留给时代的注脚；外资与外籍人士对中国的信心受损、部分供应链外移的讨论自此升温。而那些未被统计的次生死亡者，至今没有一份官方的名单。
参考来源
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本轮疫情每日感染与死亡数据公布（2022年3月至7月）
上海市人民政府：分区分批封控通告（2022年3月27日）、6月1日全面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通告
上海市统计局：2022年第二季度地区生产总值数据
环球时报：4月13日新增27,605例等疫情数字报道
路透社、英国广播公司（BBC）、美联社：《四月之声》、次生灾难与封城系列报道
自由亚洲电台（RFA）：”上海逝者”名单与区块链保存报道
中国数字时代（China Digital Times）：”最后一代”视频记录（2022年5月14日）
香港01等媒体：浦东柯基犬被打死事件报道（2022年4月6日）
（特色图来源：上海南京东路宝大祥，2022年8月28日摄于解封之后，Shwangtianyuan 摄，CC BY-SA 4.0，取自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