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17年起,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出现了一套大规模拘押体系:数以十万计、按多方估计达百万量级的维吾尔人、哈萨克人和其他突厥语民族成员,未经司法审判,被送入当局称为”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的设施。获释者证词、人权组织调查和多批泄露的官方文件显示,营内实行强制政治灌输、严密监控,并有酷刑、性暴力、强迫劳动、强制节育等指控。中国政府否认一切侵权指控,称这些中心是反恐与”去极端化”的学校,并于2019年宣称学员已”全部结业”。2022年8月,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发布评估报告,认定任意拘押的规模与性质”可能构成国际罪行,特别是反人类罪”。
背景
新疆地处中国西北边陲,维吾尔人是当地主体民族之一,多数信仰伊斯兰教。2009年乌鲁木齐”七五”事件后,新疆局势持续紧张;2013年至2014年,北京天安门金水桥撞击事件、昆明火车站持刀袭击事件、乌鲁木齐火车站与早市爆炸袭击相继发生。据《纽约时报》披露的内部文件,2014年4月习近平视察新疆后,中共高层将打击”恐怖主义、渗透与分裂”定为政策核心。2014年5月,新疆启动”严打暴恐专项行动”。
2016年8月,曾在西藏任职的陈全国出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据人权观察等机构统计,2016至2017年新疆招募了9万多名警察,新增数千个警务站,社会监控全面升级。公安系统部署了”一体化联合作战平台”(IJOP),以大数据和算法标记”可疑人员”。人权观察对该系统的逆向分析显示,留”异常”胡须、不用手机、走后门出入、用电”异常”、亲属中有被标记者等日常情形,都可能成为被拘理由。2017年3月,新疆通过《去极端化条例》,为大规模收押提供了地方性法规依据;2017年春季起,各地拘押设施大规模新建、扩建,拘押人数急剧攀升。
拘押体系的建立与运作
这套体系在法外运行:被收押者没有被起诉、没有受审、没有明确期限,其家属往往得不到正式通知。据获释者向联合国调查人员、人权组织和媒体的陈述,营内日常包括高强度政治学习、唱”红歌”、背诵法规与领导人讲话、强制汉语学习,以及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监控;违规者会受到体罚、单独关押、剥夺睡眠和食物等惩罚。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2年报告访谈了26名曾被拘押者,其中三分之二表示曾遭受构成酷刑或其他虐待的对待,包括被绑在”老虎椅”上审讯、被强迫服药、遭受电击和水牢等说法;报告认定有关酷刑和性暴力的指控”可信”。
除拘押营外,研究者还记录了两条平行的控制线。其一是正式监狱系统:大量维吾尔人以”分裂国家””煽动民族仇恨”等罪名被判处长刑期,”新疆警察文件”中的判决记录显示,仅因诵读《古兰经》、做礼拜等宗教活动被判刑者不在少数。其二是强迫劳动: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2020年报告估计,2017至2019年间至少8万名维吾尔人被转移到内地9个省份的工厂劳动,涉及83个全球品牌的供应链;人权组织指被转移者处于严密监视之下、无法自由辞职。此外,学者和媒体还记录了大规模强制节育与亲子分离:据美联社2020年调查报道,2015至2018年间喀什、和田地区出生率下降逾六成;研究者援引新疆官方文件估计,约49.7万名未成年人被送入寄宿学校,其中许多是父母被拘押的儿童。
2019年12月,新疆政府主席雪克来提·扎克尔宣布培训中心学员”已全部结业”。但研究者郑国恩(Adrian Zenz)等人指出,拘押高峰之后,被拘者被分流进正式监狱和强迫劳动项目,许多设施被改建为监狱或工厂;ASPI的卫星影像监测也显示,拘押设施的建设在2019年后仍在继续。2021年12月,陈全国离任,由马兴瑞接任新疆党委书记。
人数估计(多口径)
被拘押总人数至今没有确切数字,中国官方从未公布,各方估计方法和口径差异很大,必须分开看待: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依据对新疆南部8个村庄居民的访谈外推,估计2017年中至2018年中约110万人被送入拘押营,另有约220万人被迫参加日间或晚间的”去极端化”学习,两项累计约200万至300万人次。
- 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2018年8月审议中国履约报告时,委员会成员盖伊·麦克杜格尔(Gay McDougall)援引”可信报告”称,约100万维吾尔人被关押在拘押营中。当时提交委员会的其他估计更谨慎:人权观察估计至少数万人,国际特赦组织估计数万至数十万人。
- 郑国恩(Adrian Zenz):2018年依据泄露的公安内部统计和自由亚洲电台报道等材料,估计”数十万至略高于100万”;2019年3月上调为最高约150万;2020年7月再估计累计最高约180万人曾被法外拘押。
- 中国政府的说法:始终拒绝给出”培训中心”人数。2020年9月中国政府白皮书称,2014至2019年新疆年均有129万名”劳动者”参加职业技能培训,但未说明其中多少人在封闭设施内、也未说明重复计算情况。2021年1月,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发表文章,抨击郑国恩与CHRD的估计是”拼凑”和”臆测”。
- 正式监狱人口:人权观察2025年估计,另有约50万人被以正式刑事判决判处长期监禁、目前仍在服刑——这部分与拘押营人数是两个不同口径。
证据来源
由于独立调查人员无法进入新疆核查,外界对拘押体系的认知主要来自四类相互印证的证据。
卫星影像与采购文件。 研究者和媒体利用商业卫星照片追踪设施建设:ASPI”新疆数据项目”(2020年9月)通过卫星影像、官方招标文件和实地报道,识别出380多处疑似拘押设施,其中不少带有瞭望塔、围墙和内部隔离等监狱特征,且建设在官方宣称”收尾”后仍未停止。此前,中国问题研究机构詹姆斯敦基金会2018年对新疆政府采购招标的分析,也显示与”再教育”设施相关的建设合同在2016至2017年激增。
文件泄露。 2019年11月16日,《纽约时报》刊出”新疆文件”——403页内部文件,包括习近平等领导人讲话和关于监控、拘押维吾尔人的指示与报告。据该报报道,文件显示习近平在2014年讲话中要求动用”专政机关”、对恐怖主义”毫不留情”;文件还包括一份教基层干部如何应对返乡学生追问父母下落的问答稿,其中要求告知学生:其亲属行为表现将影响拘押期限。同月24日,国际调查记者同盟(ICIJ)与17家媒体伙伴公布”中国电文”(China Cables),核心是一份2017年由新疆政法委书记朱海仑签署的内部电文——首份已知的拘押营运作手册,明文规定”绝不允许逃脱”、严控人员进出、实行积分制管理;随附的情报通报显示,仅2017年6月一周内,一体化平台就在新疆南部标记24,412名”可疑人员”,其中15,683人被送”教育培训”、706人被刑事拘留。2022年5月,不明来源者从新疆疏附、特克斯两县公安局服务器获取的”新疆警察文件”由BBC等媒体公布:其中包含2018年1至7月拍摄的5,074张人员照片,经研究者比对至少2,884人为被拘押者,年龄从15岁到73岁;文件还显示,看守被要求对逃跑者”先鸣枪警告、不听者击毙”,内部讲话要求继续”应收尽收”。
获释者与家属证词。 哈萨克斯坦公民赛拉古尔·沙吾提巴依(Sayragul Sauytbay)、凯拉特·撒马尔罕(Kairat Samarkand)等获释者2018年起向海外媒体和人权组织讲述营内经历;流亡海外的维吾尔人则组成寻找失踪亲属的网络。联合国人权高专办的评估即建立在文件审查与26名前被拘押者访谈之上。
中国政府的说法
中国官方的立场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2018年8月在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审议现场,中国代表团曾否认存在”再教育营”;同年10月,雪克来提·扎克尔接受新华社采访,首次公开描述培训中心的存在,称其为教授国家通用语言、法律和职业技能、帮助学员”去极端化”的学校。此后官方口径稳定为:新疆依法开展反恐和去极端化,”教培中心”是学校而非监狱,学员自愿入学、人权受保障,2019年底已全部结业;新疆已连续多年未发生暴恐案件,恰恰证明政策成功。对于外部指控,外交部等机构称酷刑、强迫劳动、强制节育等说法是”反华势力编造的谎言””世纪谎言”,并反指美国等国以人权为名干涉中国内政。2022年联合国报告发布后,中国常驻日内瓦代表团称报告”非法、无效”,是”美国等西方国家和反华势力”操弄的产物,并附上一份新疆政府的反驳材料。
国际反应与制裁立法
定性。 2021年1月19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认定中国对维吾尔人实施”种族灭绝”与反人类罪,继任国务卿布林肯表示认同这一判断。此后,加拿大下议院(2021年2月)、荷兰议会(2021年2月)、英国下议院(2021年4月)、立陶宛议会(2021年5月)、法国国民议会(2022年1月)等先后通过动议,认定新疆存在种族灭绝;这些多为不具法律约束力的议会表态。2021年12月,设在伦敦的独立”维吾尔法庭”在听取证词后裁定,中国对维吾尔人实施的强制绝育、节育措施构成种族灭绝,并犯有反人类罪与酷刑。人权观察(2021年4月)与国际特赦组织(2021年6月)的报告则得出”反人类罪”的结论,未使用”种族灭绝”一词。2022年8月31日,联合国人权高专办在时任高专巴切莱特任期最后一天发布评估报告,认定新疆存在严重侵犯人权行为,任意拘押的规模和性质”可能构成国际罪行,特别是反人类罪”,并要求中国释放所有被任意拘押者。但2022年10月6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以19票反对、17票赞成、11票弃权,否决了由美国等国提出、仅要求就新疆人权状况举行辩论的决议草案——这是人权理事会历史上罕见的连辩论都未能举行的情形。
制裁与立法。 2019年10月,美国将海康威视、大华技术等28家中国实体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并对涉事官员实施签证限制。2020年6月,《维吾尔人权政策法》签署生效;同年7月,美国依据《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制裁陈全国等新疆官员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2021年3月,欧盟、英国、加拿大与美国协调行动,欧盟对4名中国官员和1个实体实施制裁——这是1989年以来欧盟首次因人权问题制裁中国;中方随即对欧盟议员、学者和机构进行反制裁。2021年12月23日,美国总统签署《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2022年6月21日起生效:推定所有全部或部分在新疆生产的产品均涉及强迫劳动、禁止进口,除非进口商能提供”清晰且令人信服”的相反证据。欧盟2024年通过《强迫劳动条例》,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入欧盟市场,定于2027年起实施。
后续发展
官方口径下,”教培中心”已经关闭,但多家人权组织和研究机构的追踪认为,新疆的高压治理并未结束,而是转入监狱系统、强迫劳动转移和无处不在的监控。获释者家属仍在海外追问失踪亲属下落;部分外国政府和企业则围绕供应链审查与新疆的关联持续博弈。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2年报告的建议——包括释放被任意拘押者、允许独立调查人员进入——至今未获落实,联合国专家多次呼吁人权理事会跟进,但未有后续行动。国际特赦组织在报告发布三周年时指出,新疆的任意拘押、家庭分离和对受害者家属的恐吓仍在继续。本条目所述各方数字与定性分歧,在可预见的未来仍难有独立核查的机会。
参考来源
-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权关切的评估》(2022年8月31日)
- 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第96届会议审议中国履约报告记录(2018年8月)
- 英文维基百科:”Xinjiang internment camps””Persecution of Uyghurs in China””China Cables””Xinjiang Police Files”等条目(2026年查阅)
- 《纽约时报》:”新疆文件”(The Xinjiang Papers,2019年11月16日);国际调查记者同盟(ICIJ):”中国电文”(China Cables,2019年11月24日)
- BBC等媒体联盟:”新疆警察文件”(Xinjiang Police Files,2022年5月24日)
- 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维吾尔人待售》(Uyghurs for Sale,2020年3月)、”新疆数据项目”(2020年9月)
- 人权观察:《根除意识形态病毒》(2018年9月)、《断绝其宗族,断绝其根源》(2021年4月)及2025年新疆形势评估;国际特赦组织:《如同敌人》(2021年6月)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2018年报告;郑国恩2018—2020年系列研究
- 美联社:新疆生育率与强制节育调查(2020年6月)
- 中国政府:《新疆的职业技能教育培训工作》白皮书(2019年8月)、《新疆的人口发展》白皮书及对联合国报告的回应(2020—2022年);中国常驻日内瓦代表团文章《新疆的所有谎言是如何炮制的》(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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