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12年5月，法律学者许志永发表《中国新公民运动》一文，倡导中国人”堂堂正正做公民”：要求官员公示财产、让随迁子女在父母打工的城市平等上学和参加高考、在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与同城公民聚餐议事。这些诉求大多写在现行法律的框架之内，财产公示甚至与新领导层高调宣示的反腐方向表面一致。然而不到一年，运动的参与者便成批被捕。2013年3月至2014年6月，北京、江西等地法院以”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等治安罪名，先后将许志永判刑四年，将丁家喜、赵常青、李蔚、张宝成、袁冬等人判刑一年半至三年半；新余的刘萍、魏忠平更被判刑六年半。新公民运动的遭遇，被广泛视为习近平时代公民社会空间急剧收紧的标志性事件。
背景与运动兴起
许志永1973年生，法学博士，曾任北京邮电大学讲师。2003年，广州青年孙志刚在收容遣送站被殴打致死，许志永与滕彪、俞江三位法学博士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审查《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该办法同年被废除，许志永由此成名。同年，他与滕彪等人创办”阳光宪政研究中心”，2005年改称”公盟”（北京公盟咨询有限责任公司），长期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代理毒奶粉受害家庭维权、推动人大代表独立参选等。2009年，当局以偷税为由对公盟罚款146万元并将其取缔，许志永一度被拘，其后取保候审。组织被打散后，公盟成员改以”公民”之名继续活动。
2010年6月，许志永、滕彪、王功权、黎雄兵、李方平、徐友渔、张世和（老虎庙）等人发起《公民承诺》倡议，一般被认为是新公民运动的发端。2012年3月，公盟再次失去办公室，被迫由实体机构转型为”无形”的公民网络。同年5月，许志永发表纲领性文章《中国新公民运动》，正式提出这一倡导：以孙中山手书”公民”二字为蓝底白字标识，以”自由、公义、爱”为核心价值，主张民众把公民的身份、权利与责任”当真”，以建设的心态、在法律框架内推动中国向宪政转型。许志永后来总结，警方讯问反复围绕一个问题——”新公民运动”是不是一个”组织”；而在他看来，这恰恰是一个没有组织形态的公民共同体，这也是当局处置此案时最核心的焦虑所在。
主要诉求与活动
教育平权。 运动最具社会基础的诉求，是取消中考、高考的户籍限制，让农民工随迁子女能在流入地平等入学、就地参加高考。这一倡议最初由企业家王功权提出，2010年从最初的4位家长志愿者起步，两年内发展为超过10万人参与的联署与请愿行动，北京的随迁子女家长多次前往教育部请愿，许志永、丁家喜等人深度参与组织与法律论证。压力之下，教育部于2012年8月出台随迁子女就地高考政策，此后除北京、上海之外的省市相继开放或承诺开放；但在北京，要求”就地高考”的家长请愿一直持续到2013年，这也成为后来起诉许志永等人的”犯罪事实”之一。
官员财产公示。 2012年底起，丁家喜等人在北京推动要求官员率先公示财产的联署与宣传。据人权观察记录，2012年12月至2013年3月，北京等地接连出现要求官员公示财产、争取教育平权的小型和平行动。2013年3月31日，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四人在北京西单文化广场展示”要求官员公布财产”的横幅、发表演讲并拍照，当场被警方带走——这是整轮抓捕的起点。
公民同城聚餐。 自2011年底起，运动倡导各地公民在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同步聚餐，在饭桌上交流公共事务，话题与形式不限。到2013年，已有30多个城市有人参与，海外华人中也有响应。聚餐本身低调且不违法，但北京、上海、郑州、南宁、长沙等地的参加者常被警方约谈、警告，被认为可能参加的知名人士则常被提前软禁或威胁不得参加。
此外，运动还推广”公民”文化衫、雨伞、徽章和社交媒体头像等低门槛的参与方式，试图让”公民”成为一种公开的身份认同。
抓捕与审判
第一波抓捕（2013年3—4月）。 2013年3月31日至4月17日，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丁家喜、赵常青、孙含会、王永红、李蔚、齐月英十人先后在北京被捕，被外界称为”财产公示十君子”。公盟志愿者宋泽也在2013年4月起一度失联、被羁押（据许志永自述及自由亚洲电台报道）。许志永本人于4月12日在机场被拦截，此后被软禁在家三个多月，住所外有国保人员24小时看守。
抓捕扩大（2013年7—9月）。 2013年7月16日，许志永被以涉嫌”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刑事拘留，8月22日被正式逮捕，12月被提起公诉。许志永被拘后，茅于轼、王功权、笑蜀、何三畏、杨子立等人发起《许志永事件之公民社会呼吁书》，要求释放被捕公民，五批联署人数达2003人；撰稿人笑蜀于8月2日被当局强制送离北京软禁。8月8日，华南维权人士郭飞雄在广州被拘——其辩护律师称郭与新公民运动无关；8月11日，华东活动人士李化平在上海被拘。9月13日，作为运动主要发起人之一的企业家王功权在北京被刑事拘留，10月20日被正式逮捕；2014年1月，他在写下带有”认罪悔过”内容的书面陈述后被取保候审获释（据Global Voices等媒体报道）。同年7月被拘的山东活动人士张向忠，2014年6月11日在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受审时罪名却变成”信用卡诈骗”，被判刑3年，2016年7月刑满释放（据中文维基百科综合BBC、自由亚洲电台报道）。
许志永案（2014年1月）。 2014年1月22日，许志永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许志永与辩护律师张庆方认为审理程序严重违法，庭审中以沉默抗议，仅在最后作陈述；他的陈述未及念完即被法官打断，全文随即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1月26日，法院以”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判处许志永有期徒刑4年，认定他”组织、策划”了教育平权请愿与财产公示行动。4月11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1月29日，海淀区法院判处袁冬有期徒刑1年6个月，侯欣被定罪但免予刑事处罚。
丁家喜等四人案（2014年4月）。 丁家喜（曾为北京执业律师）、赵常青（1989年学运参与者，据法新社报道此前曾累计入狱8年）、李蔚、张宝成四人的案件，2014年1月首次开庭时因四人以解聘律师抗议程序问题而推迟。据人权观察与联合国任意羁押问题工作组后来的意见书记载，案件于4月8日至10日在海淀区法院重开：张宝成4月8日受审，丁家喜与李蔚4月8日至9日受审，赵常青4月10日受审；法院外戒备森严，多名外国使节被拒绝入内旁听，声援者被带走；丁家喜的律师隋牧青在休庭接受媒体采访后遭警察殴打，4月9日又因法院只提供证据复印件而退庭抗议，4月17日——宣判前一天——被剥夺辩护资格，未能出席宣判。4月18日，法院宣判：丁家喜3年6个月、赵常青2年6个月、李蔚2年、张宝成2年，罪名均为”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
关联案件。 2013年4月23日，刘萍、魏忠平等十余人在江西新余举牌声援北京的财产公示行动，4月27日至30日，刘萍、魏忠平、李思华被捕。2014年6月19日，新余市渝水区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利用邪教破坏法律实施罪””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判处刘萍、魏忠平各有期徒刑6年6个月，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李思华3年——这是整轮案件中最重的判决。刘萍的辩护律师认为三人的活动与新公民运动无关，中文维基百科亦指出该案与新公民运动的关联并未得到证实；大赦国际则谴责判决”荒谬”，将其视为对新公民运动政治打压的一部分。同期被捕的还有湖北赤壁的袁奉初、袁小华、黄文勋、陈剑雄、李银莉五人（2013年5月25日），其活动与新公民运动的关联同样未获证实。
罪名运用。 值得注意的是，本轮案件绝大多数被告被套用的不是”颠覆国家政权”等政治罪名，而是”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这一治安类罪名（《刑法》第二百九十条）。中文维基百科指出，官方以妨碍治安的方式处置，回避了镇压新公民运动的政治实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任意羁押问题工作组在2015年的意见书中认定，丁家喜的羁押构成任意羁押，其获罪仅源于和平行使表达与结社自由。
各方反应
在国内，许志永被拘引发知识界与维权群体的持续声援：公开信联署达2003人，许志永的法庭陈述被网民大量转发。美国《外交政策》杂志将许志永列入2013年”全球百大思想者”；他于2014年获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民主奖”，2020年获美国笔会”自由写作奖”。
国际人权组织反应强烈。大赦国际在2014年1月30日的声明中称许志永的判刑”可耻”，指出他的诉求”完全正当”，是良心犯，应立即无条件释放；声明还指出，要求曝光腐败的呼吁表面上与习近平高调宣示的反腐方向一致，起诉许志永”至少是最高程度的虚伪”。人权观察在2014年4月呼吁撤销对丁家喜等人的指控，其中国部主任芮莎菲表示，对这些”只想通过法律手段改善治理”的人的选择性迫害必须立即停止。美国、欧盟等也曾公开对案件表示关切，多国使节试图旁听4月的庭审而被拒之门外。中国官方则始终将案件表述为普通刑事案件，称被告的行为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依法应予惩处。
影响与后续
这轮镇压之后，新公民运动作为一个松散的全国性网络不复存在，”公民”聚餐与街头举牌行动在中国基本绝迹。它与随后2015年的”709″律师大抓捕等事件一道，被广泛视为习近平时期公民社会空间系统性收紧的开端：当局传递的信号是，即便温和、合法、以”建设”自许的公民自组织，也不会被容忍。
许志永于2017年7月15日刑满获释，丁家喜已于2016年10月16日刑满获释，两人出狱后均未停止维权活动。2019年12月13日，多名维权律师与活动人士在厦门聚会讨论时政；12月26日起，当局在多地展开抓捕，丁家喜被山东烟台警方带走并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长达六个月，期间据其妻子罗胜春向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作证，丁家喜遭受酷刑、与外界完全隔绝。许志永在逃亡期间于2020年2月发表公开信，要求习近平为应对疫情不力等辞职；2月15日，他在广州被抓获。2022年6月，两人在山东省临沭县被不公开审理；2023年4月10日，临沭县人民法院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许志永有期徒刑14年、丁家喜有期徒刑12年（据人权组织与家属披露，判决未公开）。美国笔会、大赦国际等谴责这是对言论与结社自由的报复。据大赦国际2024年的通报，许志永自2024年10月起在狱中绝食，抗议其遭受的待遇。
从2003年上书废除收容遣送，到2012年倡导”新公民”，再到以”聚众扰乱”入狱、以”颠覆国家政权”被判14年——许志永与新公民运动的轨迹，几乎完整地划出了中国公民社会二十年间活动空间的边界。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新公民运动》《许志永》《张向忠》《宋泽》词条
- 大赦国际：2014年1月30日声明（许志永判刑”可耻”）、2014年6月新余案声明、2023—2024年许志永案通报
- 人权观察：2014年4月《撤销对公民活动人士的指控》（Drop Charges Against Civic Activists）
-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任意羁押问题工作组：第3/2015号意见书（丁家喜案，A/HRC/WGAD/2015/3）
- 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2014年1月对许志永案及透明度倡导者受审的分析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2014年5月就丁家喜案庭审程序向联合国提交的文件
-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许志永案刑事判决书（2014年1月26日）
- BBC、纽约时报、法新社、Global Voices等媒体2013—2014年、2023年相关报道
- 罗胜春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第45届会议上的发言（2020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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