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19年6月9日，超过一百万香港人走上街头，反对政府修订《逃犯条例》——主办方民间人权阵线公布的数字是103万，警方称高峰期有24万人。一周后，游行人数再创新高：主办方称”近200万+1″人上街，警方称高峰期33.8万人。一座750万人口的城市，有如此比例的市民走上街头，在和平时期极为罕见。
这场由一条修例草案引发的运动，持续大半年，演变为香港回归以来最严重的政治危机：警民冲突不断升级，警方在半年内发射约16,000发催泪弹（警方公布数字），逾一万人被捕；示威者提出”五大诉求，缺一不可”，从撤回修例扩展到追究警队执法与落实双普选。条例最终被撤回，但运动的其他诉求未获接纳。2020年，北京直接为香港订立《香港国安法》，香港的政治与公民社会面貌从此改变。
背景与起因
直接起因是一宗命案。2018年2月，港人陈同佳在台湾杀害女友潘晓颖后逃回香港；由于香港与台湾之间没有逃犯移交安排，港府无法把陈同佳移交台湾受审。2019年2月，保安局向立法会提交文件，建议修订《逃犯条例》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协助条例》，容许行政长官以”个案形式”向任何与香港未订长期协议的司法管辖区移交逃犯——包括中国内地。
修例在香港社会引发强烈反弹。法律界指出，中国内地的司法制度在公正审判、人权保障方面长期备受质疑，修例等于拆掉两地司法之间的一道”防火墙”，任何身在香港的人——包括过境者——都可能被移交内地受审。大律师公会、商界以至外国政府相继表达忧虑；部分建制派商界人士也担心内地法律风险。3月31日，民阵发起首次反修例游行，主办方称12,000人参加，警方称高峰期5,200人。4月28日的第二次游行人数明显上升，主办方称13万人，警方称高峰期23,600人。政府未有让步，坚持在7月立法会休会前完成立法，并绕过惯常的法案委员会审议程序，排期6月12日直接恢复二读辩论。
更深层的背景，是2014年雨伞运动争取真普选失败后的挫败感、2015年铜锣湾书店人员失踪事件、对”一国两制”承诺不断侵蚀的忧虑，加上楼价高企、贫富差距等社会矛盾。许多年轻示威者认为，和平游行已经证明无效——6月9日百万人上街后政府仍只重申如期二读，成为运动爆发的临界点。
事件经过
6月9日至12日：从百万游行到”暴动”定性。 6月9日大游行和平进行，政府当晚回应称会如期恢复二读。6月12日，大批示威者包围立法会大楼，二读辩论被迫取消；下午警方以催泪弹、布袋弹、橡胶子弹及胡椒喷雾清场。警务处处长卢伟聪其后公布，当日警方发射约150发催泪弹、20发布袋弹及数发橡胶子弹；据医院管理局数字，当日有72人受伤送院，其中22人为警员。林郑月娥当晚发表讲话，形容当日行动为”公然、有组织的暴动”。6月17日，卢伟聪澄清，他并非指整场示威为暴动，被控暴动罪的只有5人。
6月15日至16日：暂缓与二百万游行。 6月15日，林郑宣布”暂缓”修例，但拒绝”撤回”。同日，35岁的梁凌杰身穿写有诉求的黄色雨衣，在金钟太古广场高处坠下身亡，成为运动中首位广为人知的死者，大批市民到场献花。6月16日，民阵再发起游行，主办方称”近200万+1″人参加——”加一”是为梁凌杰而数；警方称高峰期33.8万人。人群要求林郑下台，并正式提出五大诉求。6月18日，林郑公开向市民道歉，但拒绝下台。
五大诉求的内容是：一、完全撤回《逃犯条例》修订草案；二、收回对6月12日抗争的”暴动”定性；三、释放被捕示威者并撤销其控罪；四、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查警方执法；五、落实行政长官及立法会双普选。示威者以”五大诉求，缺一不可”为口号。此后运动呈现”无大台”特征：没有公认领袖，靠连登讨论区、Telegram等网络平台动员，行动口号”Be Water”（如水）源自李小龙名言，强调流动、难以围堵。
7月1日：占领立法会。 7月1日回归纪念日当晚，数百名示威者冲入立法会大楼，破坏设施、涂污区徽，在会议厅宣读《香港人抗争宣言》。警方凌晨清场。据其后法庭聆讯披露，立法会维修费用约3,600万港元。2024年2月，法院就当日冲击案裁决，演员王宗尧等4人被判暴动罪成，判刑其后公布。
7月21日：元朗袭击。 7月21日晚，逾百名身穿白衣、手持木棍藤条的人在元朗一带及港铁元朗站内无差别袭击市民、记者及返家的示威者，至少45人受伤送院（医院管理局数字）。警方当晚迟迟未到场、无人即场被捕，事后有片段显示警员与白衣人同行，舆论强烈质疑警方纵容甚至”警黑勾结”；警方否认勾结，称当晚警力被其他地区示威牵制。元朗事件成为运动的转折点，公众对警队的不信任急剧加深。2021年7月，首批7名白衣人被裁定暴动及伤人等罪成，判囚3年半至7年（路透社、美联社报道）。讽刺的是，当晚在场遇袭受伤的民主派立法会议员林卓廷，2024年12月亦被裁定暴动罪成，2025年2月判囚3年1个月——判决引发”受害者变被告”的争议。
7月下旬至8月：冲突常态化。 7月28日，上环一带爆发激烈冲突，44人被控暴动罪，是运动中首批大规模暴动控罪。8月5日，示威者发起全港大罢工及多区集会，警方单日发射约800发催泪弹、拘捕148人（警方公布）。8月11日，尖沙咀有救护员被指遭布袋弹击中右眼，引发连续多日机场集会，航班大批取消。8月18日，民阵在维多利亚公园举行流水式集会，主办方称170万人参加，警方称维园范围内高峰期有12.8万人；集会和平结束。
8月31日：太子站事件。 8月31日（北京宣布普选落闸决定的五周年），警方拒绝民阵游行申请，入夜后大批市民仍上街抗议。深夜，防暴警察及速龙小队冲入港铁太子站，在月台及车厢内以警棍、胡椒喷剂制服及拘捕多人，共拘捕63人，多人受伤送院。事后”太子站内有人死亡”的说法在网上广传，港铁、消防处、医管局及警方多次否认有死亡个案，至今亦无证据证实有人在站内死亡；但港铁长期拒绝公开当晚完整闭路电视片段，仅发放截图与时序摘要，令传言与质疑延续至今，太子站出口此后成为市民献花悼念的地点。
9月至10月：撤回与禁蒙面法。 9月4日，林郑宣布正式撤回草案，并提出增加监警会成员等四项行动，但拒绝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10月23日，保安局局长李家超在立法会动议，草案正式撤回。持续抗争中浮现两宗争议死亡个案：15岁少女陈彦霖的遗体9月22日被发现漂浮海面，警方称死因无可疑，2020年死因庭研讯裁定死因存疑（开放式裁决）；其生前就读学校公开的片段未能平息质疑。10月1日国庆日，全港多区冲突，18岁中学生曾志健在荃湾被警员近距离以实弹射中胸口，重伤但幸存，是运动中首宗示威者遭实弹射击个案。10月4日，政府引用自1967年后从未动用的《紧急情况规例条例》订立《禁止蒙面规例》，5日生效，激起更大反弹，多区示威升级。
11月：校园之战与区议会选举。 11月4日凌晨，科大学生周梓乐在将军澳一停车场高处堕下，11月8日不治，年仅22岁；他堕楼时附近正有警方驱散行动，事后死因庭裁定死因存疑。11月11日”黎明行动”中，西湾河有交通警向手无寸铁的21岁青年开枪，青年重伤幸存；葵涌另有警员驾驶电单车冲向人群，两宗事件片段广泛流传。11月12日，中文大学二号桥爆发全日激战，警方在中大校园发射催泪弹逾2,300枚（媒体统计），数百人受伤。11月17日起，理工大学被警方包围，大批示威者退守校园，爆发连日投掷汽油弹与催泪弹、水炮的攻防；围困持续至11月29日警方撤离，警方在理大及周边共拘捕约1,300人，约300名伤者送院（综合警方与媒体数字）；11月18日周边油麻地一带另有逾200人被捕，多人其后被控暴动。11月19日，邓炳强接替卢伟聪出任警务处处长。
11月24日：区议会选举。 区议会选举如期举行，投票率71.2%，约294万人投票，同创历史新高，被广泛视为对运动的”变相公投”。民主派取得452个直选议席中的388席，控制全港18区中17区的区议会；建制派仅余约59席，遭受空前惨败。11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要求美国政府每年审查香港自治状况，并可制裁侵害香港人权者，北京强烈谴责。
2020年初：运动退潮。 2020年1月起，新冠疫情暴发，大型集会停止，运动逐渐平息。至运动结束，警方共拘捕10,279人。5月15日，监警会发表报告，总体上认为警方执法大致符合指引，但承认存在不足；早于2019年12月，监警会聘请的国际专家组已集体辞职，专家组成员斯托特（Clifford Stott）批评报告对警方行为的叙述片面，未能反映事实全貌。
关键人物与各方反应
林郑月娥是运动期间的行政长官，修例由她的政府提出。她的民望在运动期间跌至历任特首最低水平（香港民意研究所调查）。她坚持拒绝”撤回”字眼达三个月，拒绝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被视为令运动升级的关键人物。2019年9月，路透社披露一段她闭门讲话的录音，她称若有选择会辞职并道歉，但”政治空间”极其有限；她其后未有否认录音内容，只称从未向中央辞职。
警方的立场是：示威后期出现大量暴力，包括投掷汽油弹、破坏港铁及商户，警方的武力是”最低程度及相称”的回应；警方公布，运动期间逾590名警员受伤。示威者与人权组织则指控警方滥用武力与滥捕：国际特赦组织2019年9月的实地调查记录了被捕者在拘留期间遭殴打、延误就医等个案，指部分做法相当于酷刑；人权观察多次批评警方过度使用催泪弹及在太子站、新屋岭拘留中心等处的执法。新屋岭扣留中心在运动初期用作临时拘留设施，被捕者及律师指会见困难，警方在争议声中于2019年9月起停用该中心。
北京方面，国务院港澳办在运动期间多次表态，形容示威出现”恐怖主义苗头”与”颜色革命”特征，指责外国势力干预。2019年11月14日，习近平在巴西出席金砖国家峰会时罕有地就香港局势表态，称”止暴制乱、恢复秩序是香港当前最迫切的任务”。中央政府全程支持林郑与警队，未要求任何官员问责下台。
国际社会方面，除美国通过《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外，英国、欧盟、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等多次呼吁港府成立独立调查并与示威者对话。台湾方面，蔡英文政府表态声援香港民主运动，运动亦显著影响了2020年1月台湾大选的选情讨论。
争议数字（多口径并列）
游行人数是全场运动最持久的争议。主办方与警方的统计方法不同：警方只计”高峰期”人数，主办方则计全程人流总量，两者差距数倍。下列并列主要场次的双边数字（主办方／警方）：6月9日，103万／24万；6月16日，”近200万+1″／33.8万；8月18日，170万／12.8万（警方数字限定为维园范围内）。任何单一数字都不应脱离其口径单独引用。
被捕、检控与定罪：警方公布整场运动共拘捕10,279人。人权观察2024年6月报告引述港府数字指，逾10,000人被捕、2,910人被检控、1,475人被定罪。暴动罪方面，《公安条例》下暴动罪最高刑期为10年；2020年5月路透社报道时，已有近600人被控暴动罪。首名承认暴动罪的被告是21岁救生员冼嘉豪，他承认在6月12日向警方防线投掷物品，2020年5月被判囚4年，法官形容其行为是”对法治的直接攻击”。其后多年，暴动案件陆续审结，刑期普遍在4至6年之间；也有案件因证据不足或法庭裁定被告只是身处现场而脱罪。
武力与伤亡：警方公布，2019年6月至12月约半年间，警方共发射约16,000发催泪弹、约10,000发橡胶子弹、约2,000发布袋弹及约2,000发海绵弹，并多次出动水炮车。受伤方面，据截至2019年12月9日的公开数字，逾2,600人曾在公立医院急症室接受治疗（当中包括示威者、警员、记者及其他市民）；警方称逾590名警员受伤。运动期间没有警员或示威者被确认在冲突现场直接打死，但与运动相关的死亡个案——梁凌杰坠楼、多宗留下遗书的自杀、陈彦霖与周梓乐的死因存疑个案——一直牵动社会情绪。
影响与后续
运动达到了第一项诉求：修例被正式撤回。但其余四项诉求——尤其是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与双普选——始终未获接纳。2019年区议会选举民主派大胜之后，北京的回应是更全面的政治收紧：2020年6月3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直接订立《香港国安法》并即日实施，设立驻港国安公署；2021年选举制度被大幅修改，引入候选人资格审查，区议会直选议席其后亦被大幅削减。黎智英、黄之锋、李卓人等大批民主派人士及公民社会骨干在国安法下被捕判刑（另见本栏目事件12）；民阵、支联会、教协、职工盟等数十年历史的公民组织相继解散，《苹果日报》《立场新闻》等独立媒体停运，并出现持续多年的移民潮。
运动亦重塑了香港警队与社会的互信：民调显示市民对警队的信任度在运动期间及之后长期低迷。数以千计被捕者的案件审讯持续多年，不少人候审经年。2019年成为香港的转折点：它既是”一国两制”下大规模公民抗争的最高峰，也是此后全面国安化格局的起点。本事件与本栏目事件12（香港国安法）互为因果，建议对照阅读。
参考来源
- 英文维基百科 “2019–2020 Hong Kong protests”、”Timeline of the 2019–2020 Hong Kong protests”、”2019 Hong Kong Polytechnic University campus conflict”、”2019 Yuen Long attack”、”2019 Hong Kong local elections” 条目
- 中文维基百科《反对逃犯条例修订草案运动》及相关事件条目
- 路透社（Reuters）：2019年6月至2020年5月关于游行人数、林郑闭门录音、元朗判刑、冼嘉豪暴动罪判刑等报道
- 美联社（Associated Press）：元朗袭击判刑、林卓廷暴动案判刑、立法会冲击案裁决等报道
- 英国广播公司（BBC News）：《Hong Kong protests》系列报道（2019—2020）
- 香港自由新闻（HKFP）：警方武器使用与被捕数字的报道
- 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How Not to Police a Protest》（2019年6月）、2019年9月关于被捕者待遇的实地调查
- 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2024年6月香港人权报告（引述港府被捕、检控与定罪数字）
- 香港警务处、保安局、医院管理局公布数字（经上述媒体引述）
- 封面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授权见图片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