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李旺阳是湖南邵阳的工人、1989年邵阳市工人自治联合会主席。他因1989年的活动两度入狱，实际服刑约21年，是1989年民主运动参与者中坐牢最久的人之一；长年监禁使他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出狱时连走路都要人搀扶。2011年5月刑满出狱一年后，2012年6月6日凌晨，他在邵阳市大祥区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被发现死亡——颈部系着白布条、悬在窗边，但双脚落在地上。就在四天前，香港有线电视刚刚播出对他的采访，他在片中说，即使砍头也要坚持要求平反六四。邵阳当局称他是”上吊自杀”，家属与海内外舆论强烈质疑；事件在香港引发数万人上街要求彻查。湖南省公安厅的调查报告维持自杀结论，但此案从未有过独立调查，”他究竟是怎么死的”至今没有公认的答案。
李旺阳其人
李旺阳1950年11月12日出生于湖南邵阳，1966年至1988年先后在邵阳市陶瓷厂、玻璃厂、水泥厂附属加工厂当工人。据中文维基百科，他早年在北京接触西单民主墙后受到启发，1983年在邵阳组织”邵阳市工人互助会”，并创办《资江民报》，是中国内地最早的独立工会活动分子之一。1989年民主运动爆发后，他出任邵阳市工人自治联合会主席，组织工人声援学生运动。
两次牢狱
第一次入狱（1989—2000）。 据英文维基百科，1989年6月4日，北京清场消息传来后，李旺阳在邵阳市人民广场交通牌上贴出大字报，号召全体工人立即罢工声援北京；6月6日，他又组织了有数千人参加的六四死难者追悼会。6月9日，他被逮捕，同年被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起诉。据中文维基百科，他最初被判10年，上诉后被加刑至13年；先后在邵阳泷溪监狱、沅江监狱和岳阳劳改农场服刑。其间他多次被关进狭小的禁闭室，据他后来向香港有线电视忆述，那种囚室只有约1米宽、2米长、1.6米高，他被关过不下二十次，每次一个月到三个月；他绝食抗议时，狱方强行灌食，撬掉了他的牙齿。他自述双眼失明是头部屡遭殴打、视神经受损所致；”人权在中国”（HRIC）亦指他在关押期间遭受酷刑，致双目失明、听力丧失。1996年6月他因病获保外就医，1997年邓小平逝世后，当局担心他借机呼吁平反六四，撤销保外就医将他收监。到2000年，他已患严重心脏病、甲状腺机能亢进、颈椎腰椎病，左眼失明（后来双目失明）、双耳接近失聪，因病减刑，于2000年6月8日出狱。
第二次入狱（2001—2011）。 出狱后，李旺阳要求关押他的监狱当局就酷刑致残作出赔偿，并以绝食等方式抗争。2001年5月6日，他再次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11日，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他有期徒刑10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刑期至2011年5月5日届满。两次刑期相加，他实际在狱中度过约21年——英文维基百科称这是1989年运动所有参与者中最长的服刑时间，中文维基百科则把他受监禁及相关措施的时间计为22年。国际特赦组织将他列为良心犯。
2011年5月5日刑满出狱时，他的双耳已经完全失聪，身体无法自理，先被抬回家中，其后转入邵阳市大祥区人民医院治疗心脏病和糖尿病。据英文维基百科，他的妹妹李旺玲住在离医院约7公里处，每天两趟给他送饭。据中文维基百科，海内外人士为他治病捐款的银行帐户被冻结，联系好的外地医生因公安阻挠未能成行；邵阳市以”找不到档案”为由拒发退休金，他每月只有300元低保。
采访与死亡经过
2012年5月22日，在朋友帮助下，李旺阳一度摆脱监视，接受香港有线电视新闻台中国组记者林建诚的采访。他失明失聪，记者靠在他手掌心写字与他沟通。采访中他表示，希望”天安门母亲”丁子霖坚持下去，并为自己坐穿牢底的身体表态——这句后来被广泛引述的话是：”为了国家早日进入民主社会，我就是砍头，我也不回头。”
6月2日，采访在有线电视播出，引起海外关注。据香港《苹果日报》报道，播出后当地国保加强了对他的监控，约有10名警察对他24小时轮流看守。
6月4日，全美中国学生学者自治联合会向他颁发”自由精神奖”。
6月6日凌晨，李旺阳被发现死于大祥区人民医院病房。各方对细节的说法并不一致：邵阳当局称，同病房人员在凌晨3时左右看见他在窗边”举止异常”，监控录像显示当晚除同房病友和医护人员外没有可疑人员进入病房，房门没有被撬，遗体上除颈部外没有其他伤痕（据《英文虎报》转述邵阳当局说法）。据国际特赦组织记录，6日清晨约6时，医院打电话通知其妹夫赵宝珠；赵宝珠与李旺玲约一小时后赶到病房，见李旺阳站在床边，颈部被一条白色布带紧紧系住、连在窗框横杆上，双脚仍然着地。家属提供的照片还显示，他的一只手搭在窗边。病房物品没有翻动痕迹，他没有留下遗书。尽管家属要求不得拍照，遗体的照片和一段视频还是流传到了网上。
6月6日上午约10时，据国际特赦组织记录，警方不顾亲友反对，把遗体从医院移走。此后家属再未能接触遗体。
6月7日，李旺玲、赵宝珠夫妇被当地当局带走，扣留在一家宾馆内，与外界失去联系（据 HRIC 及多家媒体报道）。
6月8日，尸检进行。邵阳市当局称，尸检由中山大学四名法医进行，全程录像，并有当地人大、政协人员和媒体在场；家属则表示，他们只同意在他们选定的律师唐荆陵在场时进行尸检，而唐荆陵当时并不在场，他们从未同意这次尸检。
6月9日，遗体在邵阳市殡仪馆火化。火化是否得到家属同意，双方说法截然相反：邵阳当局称火化是应家属要求、骨灰由李旺玲夫妇监督安葬；民间的”人权与民主信息中心”则引述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话称，火化是政府下令的。2012年9月初，《明报》记者终于寻获一度”失踪”的李旺玲夫妇，两人明确表示：他们从来没有同意过尸检、火化，也从未接受”自杀”的结论。
死因争议
围绕李旺阳的死因，各方说法从未一致：
官方说法（自杀）。 邵阳市当局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宣布李旺阳系”上吊自杀”，并提出监控录像、房门未被撬、遗体无其他伤痕等说法。英文维基百科与自由亚洲电台均记载，邵阳方面在尸检之后一度把死因改称为”意外死亡”，但邵阳市当局在公开表态中仍坚持自杀之说。在香港舆论压力下，湖南省公安厅于2012年6月19日至7月9日组织调查，7月12日公布调查报告，维持”自杀”结论。7月30日，湖南省委书记周强公开表示，李旺阳”死于自杀，证据确凿”。2012年10月30日，中国政府在回复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特别程序的正式信函中再次坚持：李旺阳系自缢身亡。
家属说法（不可能自杀）。 赵宝珠对美联社表示，李旺阳前一晚与家人吃饭时一切正常，他坐了二十多年牢、受尽折磨，从未说过要自杀，”他一直非常坚强”。家属指出：他双目失明、几近失聪，手抖得连端碗都困难，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如何能独自找到布带、系上窗框完成上吊？何况他还处在多达10名警察的24小时监控之下。李旺阳的朋友和当地活动人士普遍认为他是”被自杀”，并成立了”李旺阳死亡真相调查委员会”。”被自杀”一词随即在中国网络上流传，异见人士胡佳等人发起”我不自杀”的声明运动，呼吁经常被抓的人预先公证声明自己绝无自杀之意。
医学与法律界的质疑。 十名来自内地与香港的律师其后联名致函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重新调查。他们指出（据自由亚洲电台报道）：一个几近失明、身体极度虚弱的人，不可能完成官方所述的上吊所需的”复杂动作”，尸检结论不合逻辑；当局在家属反对下匆忙火化遗体，违反刑事诉讼相关法律。香港《明报》还指出，为李旺阳验尸的法医，与此前判定乌坎事件中薛锦波”心脏衰竭”死亡的是同一人，因而质疑官方验尸的可信度。”人权与民主信息中心”则提出另一种质疑：监控他的保安人员可能将他折磨致死、再伪造自杀现场。
时至今日，没有任何独立机构对李旺阳的死因作出过公开调查结论。遗体已经火化，最关键的物证不复存在，各方说法再也无法对质——这正是争议注定无解的原因。
各地反应
香港。 李旺阳之死在香港引发的震动，是事件迅速升级的关键。6月7日，已有团体到中央政府驻港联络办公室（中联办）外抗议。6月10日，大批市民游行至中联办要求彻查死因：主办方称有25,000人参加，警方估计为5,400人；多家媒体指出，这是中联办正门外历来最大规模的抗议。6月13日（李旺阳”头七”），约1,500人在旧立法会大楼外举行烛光悼念。香港多名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包括建制派的刘健仪、谭惠珠、田北辰等——罕见地公开要求中央彻查；食物及卫生局局长周一岳是首名对”自杀”说法表示怀疑的问责官员，特首曾荫权在6月15日亦表示对案件有怀疑、理解港人的看法；候任特首梁振英6月16日在一个活动上为李旺阳默哀一分钟，但坚持不评论事件本身。香港各大报章社论几乎一致称死因”可疑”，要求中央公开透明地调查。《南华早报》新任总编辑王向伟被指在事件初期压缩报道篇幅，引发该报内部与香港新闻界对”自我审查”的批评。评论者普遍认为，这股舆论压力适逢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将于7月1日香港回归15周年之际访港，迫使北京方面表态处理。澳门三名民主派立法会议员亦致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等人，指邵阳公安火化遗体是”毁灭证据”，要求彻查。
国际社会。 李旺阳死讯传出次日，已有超过2,700人在网上联署要求独立调查，联署者包括艺术家艾未未（据路透社报道）。国际特赦组织6月7日发表声明，敦促中国政府彻底调查死因、认真对待家属”这不是自杀”的说法；其后又对湖南省的尸检调查报告表示怀疑，并指出湖南至少有20名异见人士因李旺阳之死被拘留、骚扰或恐吓，其中5人下落不明。2012年7月11日，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及多名特别报告员就李旺阳案向中国政府发出紧急呼吁函；中国政府10月30日的回复仍坚持自杀结论。香港职工盟还通过国际劳工组织网络发起了全球联署行动。
后续
在舆论压力下，中联办副主任李刚6月中旬宣布，湖南省公安厅已下令对李旺阳之死进行刑事调查，并由省外法医专家参与；但如前所述，这次调查的结论仍是”自杀”。李旺玲、赵宝珠夫妇在调查报告公布后仍处于”失踪”状态，直至9月初被《明报》记者寻获；两人对记者表示，有关人员私下要求他们”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明报》记者采访期间还被当地公安在旅馆扣留44小时，香港新闻界对此表示不满。
曾探望李旺阳、协助安排有线电视采访、并在医院拍摄遗体照片的好友朱承志，2012年6月因拒绝在”不再关注李旺阳事件”的保证书上签字被湖南省公安厅拘留；家属于7月25日收到逮捕通知书，指他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据维权网的在押政治犯月度报告，朱承志其后获释，该案未见公开审判与判决。
李旺阳的骨灰葬于邵阳市大山岭陵园。海外纪念则延续至今：2018年6月6日，一座总高6米的李旺阳雕像在美国加州约莫市（Yermo）的自由雕塑公园落成；2022年5月27日，一尊李旺阳半身像在法国贝济耶揭幕。而在他的家乡，他的名字与死因，至今仍是不能公开讨论的话题。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英文）：《李旺阳之死》（Death of Li Wangyang）；维基百科（中文）：《李旺阳事件》
- 联合国人权高专办特别程序来文数据库：中国政府就李旺阳案的回复（2012年10月30日）
- 国际特赦组织：2012年6月7日声明、对湖南省尸检调查报告的回应，以及紧急行动文件（ASA 17/015/2012）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李旺阳人物档案；人权在中国（HRIC）李旺阳个人档案
- 自由亚洲电台：湖南省公安厅调查报告（2012年7月）、十名律师联名致函全国人大要求重新调查等报道
- 路透社、美联社（经《卫报》刊发）、《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BBC 2012年6月对事件及香港反应的报道
- 《南华早报》、《明报》、《英文虎报》、香港电台 2012年6月对香港游行、悼念与各方表态的报道；《明报》2012年9月寻获李旺玲夫妇的报道
- 全球之声（Global Voices）：《异见人士因泄露”被自杀”照片被起诉》（2012年8月）
- 封面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授权见图片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