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李文亮是武汉市中心医院的一名眼科医生。2019年12月30日，他在大学同学的微信群里提醒同行：华南水果海鲜市场出现了类似SARS的冠状病毒感染。四天后，他被辖区派出所叫去签了一份训诫书，认定他在”互联网上发布不实言论””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一个多月后，2020年2月7日凌晨，他死于自己警告过的那种疾病。他的死讯一夜之间引爆中国互联网，成为新冠疫情早期信息管控最具象征意义的事件；六周后，国家监察委员会的调查认定那份训诫书”不当”，武汉警方撤销训诫书并向家属道歉，他本人被追认为烈士。
关于他的出生年份，各方记载并不一致：其训诫书与多家中文媒体作1986年10月12日（据此享年33岁），英文维基百科、BBC与美国参议院纪念决议等作1985年10月12日（享年34岁）。本文并列两说。
背景：武汉疫情早期
2019年12月，武汉多家医院陆续收治不明原因肺炎病人，许多与华南海鲜批发市场有关。12月26日，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医生张继先发现异常病例，次日即向医院和疾控部门报告，被称为”疫情上报第一人”。同一时期，已有基因测序机构从病人样本中检出一种类SARS冠状病毒（据财新等媒体报道）。12月30日，武汉市卫健委在卫生系统内部连续下发两份不明原因肺炎救治的紧急通知（据国家监委调查通报）。
但公众层面的信息是另一回事。12月31日，武汉市卫健委首次公开通报：发现27例病毒性肺炎病例，并称”未发现明显人传人现象””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此后官方数字缓慢变动：2020年1月5日通报59例；1月11日检测试剂下发后，确诊数核减为41例。1月11日至17日省、市”两会”期间，武汉多日通报无新增病例；1月14日，武汉市卫健委仍称”尚未发现明确的人传人证据，不能排除有限人传人的可能”。回溯性研究后来显示，最早的病例发病可追溯到12月1日（《柳叶刀》2020年1月的病例研究），官方早期口径则作12月8日。直到1月20日晚，钟南山在央视确认病毒”肯定有人传人”、已有医务人员感染，公众才得知实情；1月23日10时，武汉封城。市长周先旺1月27日接受央视采访时承认，此前疫情信息披露”不及时”。正是在官方信息高度管控、临床医生私下已经警觉的缝隙里，李文亮发出了警告。
事件经过
2019年12月30日，警告发出。 当日下午，武汉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艾芬拿到一份写有”SARS冠状病毒”字样的检测报告，用红笔圈出拍照发给一位同行同学；当晚，报告传遍武汉医生圈（据《人物》杂志对艾芬的专访）。17时30分左右，李文亮收到同事转来的信息；17时43分，他在”武汉大学临床04级”同学微信群（约150人）中写道：”华南水果海鲜市场确诊了7例SARS”，并附上检测报告与患者肺部CT影像；18时42分，他又补充：”最新消息是，冠状病毒感染确定了，正在进行病毒分型””大家不要外传，让家人亲人注意防范”。然而截图很快流出群外。
12月31日凌晨，被约谈。 凌晨1时30分，李文亮被医院领导叫到武汉市卫健委问话；天亮上班后，医院监察科又与他谈话，要他写一份”认识材料”（据国家监委调查通报，他写下了《不实消息外传的反思与自我批评》）。眼科主任事后安慰他不要有思想包袱，医院最终没有给他任何处分。
2020年1月3日，训诫书。 13时30分左右，李文亮在同事陪同下走进武昌分局中南路街派出所。民警核实情况、制作笔录，当场出具训诫书：指他”在互联网上发布不实言论”，内容”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警告他若继续”从事违法活动”，将会受到法律制裁。他在训诫书上写下”明白”，签字并按上指印。训诫书落款的训诫人为民警胡桂芳、徐锦航，全文存于维基文库。
1月8日至12日，感染与住院。 1月8日，李文亮接诊了一名82岁的急性闭角型青光眼患者；该患者是华南海鲜市场的经营户，次日即发烧并出现肺炎症状。1月10日，李文亮出现咳嗽、发烧，先独自住进酒店以免传染家人；1月12日，他住进本院后湖院区监护室隔离治疗。此后他多次核酸检测均为阴性，直到1月30日才转为阳性；2月1日，他确诊的消息随其微博公布。他的父母和多名同事也先后感染，父母后来治愈出院。
1月31日，公开经过。 还在病床上的李文亮向媒体讲述了被谈话、训诫的经过，并在微博上晒出训诫书的照片。他在接受财新记者的文字采访时说：”我觉得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不赞成用公权力去过度干预。”他还说，自己起初担心医院会以”造谣”处分他，看到最高人民法院发声后才放下心；病一好，他就要回到一线继续看诊（据财新2020年2月7日刊发的专访）。
训诫与言论管控
李文亮不是唯一一个因预警被找上门的人。1月1日，武汉市公安局官方微博通报：公安机关传唤了8名在网上发布、转发不实信息的”违法人员”并依法处理；1月2日，央视新闻播出”8名散布谣言者被依法查处”，这八个人自此背上”造谣者”的标签。但李文亮是否属于这”8人”，说法并不一致：他是1月3日才签的训诫书，上游新闻、财新等指出，他可能不在1月1日被传唤的八人之列，李文亮本人也说不清自己算不算其中之一；而《新京报》等多数报道则径直将他列为八人之一。本文并列两说。
已知被约谈、谈话的早期预警者还包括：武汉协和医院肿瘤科医生谢琳卡，她于12月30日晚在医生群中提醒”最近不要去华南（海鲜市场）”，1月初被警方谈话；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神经内科医生刘文，他在同事群中提醒防范，1月初被医院和警方约谈（据多家媒体报道）。而”发哨子”的艾芬作为信息源头，被医院纪检部门约谈，遭受了她所说的”前所未有、非常严厉的斥责”，被指”作为专业人士在造谣”。她事后对《人物》说，自己不是吹哨人，只是那个”发哨子的人”。这篇2020年3月10日刊出的专访数小时内即被删除；网民随即以表情包、盲文、摩斯电码等各种形式接力转发，成为审查与反审查最著名的一幕。
管控也延伸到了防护本身。据多家媒体报道，2020年1月，武汉市中心医院只允许急诊科、呼吸科和重症监护室的医护佩戴N95口罩，李文亮所在的眼科等科室不许戴口罩上岗；与他同科室的两位副主任梅仲明、朱和平，后来也感染新冠去世（2020年3月）。
迟来的纠正信号出现在1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表法官署名文章，专门谈及被武汉公安处理的这8个人——文章指出，他们发布的内容”并非完全捏造”，并写道：”如果社会公众当时听信了这个’谣言’，并基于对SARS的恐慌而采取了佩戴口罩、严格消毒、避免再去野生动物市场等措施，这对我们今天更好地防控新型肺炎，可能是一件幸事。”文章主张，对内容基本属实、主观上无恶意的信息，执法应当保持宽容。
去世与舆论海啸
2月5日起，李文亮病情恶化。2月6日，他在与友人通话时说，自己的血氧饱和度只剩下85%。
2月6日晚至2月7日凌晨，死亡时间的反复。 据国家监委调查通报：6日18时55分，李文亮被转入后湖院区监护室抢救；19时20分起，他神志模糊、心率与血压下降，院方插管、上呼吸机并持续胸外按压；21时30分许启用体外心肺复苏仪；22时40分许启动ECMO（体外膜肺氧合）抢救（设备系从武汉亚洲心脏病医院临时借来）；23时许，北京援汉专家赶到参与抢救；2月7日2时58分，他的心电图呈直线反应，院方宣告临床死亡。
但当晚的公开信息几度翻转。21时30分许，他心跳停止的消息已经传出，《中国新闻周刊》等报道其心脏于此时停跳；22时40分，《人民日报》旗下的《生命时报》发布消息，称他于21时30分去世——这则消息随后被删改。医院方面则称他仍在抢救，并于7日0时38分通过官方微博发布”目前病危，正在全力抢救中”；直到3时48分，医院才正式发文：他”经全力抢救无效，于2020年2月7日凌晨2点58分去世”。
两种说法至今并存：院方与国家监委通报称抢救持续至2时58分；而《纽约时报》2022年依据在场医生提供的第一手病历报道，他21时10分许的心脏彩超已显示心脏停止跳动，在场医生认为按正常流程当时即可宣告死亡，是院领导层要求使用ECMO，以表明医院”抢救不遗余力”；坊间也广泛质疑，死讯迟迟不公布，是因为官方没做好”舆论应急准备”。没有独立调查能裁断这一争议。
那一夜，数以千万计的网民守在手机前等消息，一个直播页面观看人数超过1700万（据财新等媒体报道）。死讯确认后，哀悼与愤怒同时爆发：”#我们要求言论自由#”一度登上微博热搜，短时间内获得约200万次浏览，随即被删除（据学术期刊论文记载）；许多网民转而贴出《宪法》第三十五条的条文。2月7日白天，武汉市民自发来到医院后湖院区门口献花；当晚，香港支联会在中环遮打花园为他举行烛光悼念晚会。2月8日，张千帆、许章润等学者与公民联署致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公开信，要求落实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其后，部分联署人被警方传唤，要求撤销签名。
世界卫生组织2月7日在社交媒体发文悼念，称”我们都应该赞扬他针对疫情所做的工作”；国家卫健委、湖北省卫健委、武汉市政府同日发文致哀，武汉市人社局当日认定其为工伤。
官方调查与平反
2月7日中午，国家监察委员会宣布：经中央批准，派出调查组赴武汉全面调查涉李文亮问题，调查组次日抵达。经过四十余天调查，3月19日晚，调查组发布通报：认定中南路街派出所出具训诫书”属处置不当、适用法律错误、执法程序不规范”，已建议武汉市监察机关监督纠正，督促公安机关撤销训诫书并追究有关人员责任；通报同时肯定，李文亮转发、发布信息主观上是想提醒同学、同事注意防范，其信息”客观上起到了推动全社会重视疫情、加强防控的作用”。
当晚20时许，武汉市公安局发布情况通报：决定撤销对李文亮的训诫书，并”就此错误向当事人家属郑重道歉”；对有关责任人员作出处理——据多家媒体对该通报的报道，中南路街派出所副所长杨力被给予行政记过处分，经办民警胡桂芳被给予行政警告处分。与此同时，新华社发布调查组答记者问，称有”敌对势力”借李文亮”煽动与党和政府的对抗”。不少网民认为，两名基层警员受处分远远不够，决定层级的责任未被追究（据多家媒体报道）。
荣誉随后密集到来。3月4日，国家卫健委等三部门决定追授李文亮等34名殉职医务人员”全国卫生健康系统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先进个人”称号（3月5日公布）。4月2日，湖北省人民政府评定李文亮等14名牺牲人员为首批烈士。4月4日清明节，国务院发布公告举行全国性哀悼活动：全国下半旗志哀，上午10时起全国默哀3分钟，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北京出席哀悼。4月20日，他被追授第34届”中国青年五四奖章”。2020年5月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十三届三次会议（5月21日）与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5月22日）开幕时，与会人员全体起立，为抗击疫情牺牲烈士和逝世同胞默哀一分钟。
影响与后续
“哭墙”。 李文亮2月1日发出的最后一条微博，成了中国互联网上一个罕见的公共纪念空间：人们在评论区报平安、道歉、倾诉，如同在墙前留言。截至2020年4月3日晚，这条微博的留言已有83万余条；到6月19日，留言突破100万条，香港端传媒称之为”中国的哭墙”。其后有网民发现，评论一度无法按热度排序，早期留言难以再被翻到。
国际纪念。 2月11日，美国国会参议员科顿、梅嫩德斯等两党议员提出纪念李文亮的决议案；3月3日，参议院通过该决议，纪念其生平，并呼吁中国政府提高疫情信息透明度。此后，有美国议员提出以他命名的制裁法案，也有议员提案将中国驻美大使馆外的街道改名为”李文亮广场”；2020年5月30日，其遗孀付雪洁发表声明表示反对，称李文亮是共产党员、深爱祖国，”他若有知，一定不会允许有人借他的名义来伤害他的祖国”。
台湾的防疫启动也与他直接相关：2019年12月31日凌晨，台湾疾管署副署长罗一钧在网络论坛上看到李文亮警告的截图，判断其可信，台湾当天即启动对武汉直航航班的登机检疫；2020年4月16日，罗一钧在记者会上公开向他致谢。
制度回响。 2020年9月25日，北京市人大常委会通过《北京市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明确任何单位和个人有权向政府报告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隐患——这一条被网民称为”李文亮条款”；深圳的同类条例10月1日施行。同年10月，国家卫健委公布《传染病防治法》修订草案，加入对疫情报告人的保护与奖励条款，外界称之为”李文亮法”。
记忆之争并未结束。 2020年9月8日的全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表彰大会未提及李文亮；央视同月播出的纪录片《同心战疫》回顾疫情源头时也未提他——均引发网民批评，有逝者家属指官方在”修改历史”（据维基百科汇辑的报道）。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则发文称，以”吹哨人”称呼他是”政治化标签”。最早”发哨子”的艾芬，2020年底因视网膜脱落就医后右眼视力严重受损，一度无法正常工作（据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报道）。而钟南山2020年2月11日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谈到他一度落泪：”大部分人认为他是中国的英雄，我真为他骄傲——他在12月底就告诉人们真相。”
一个眼科医生在同学群里的一次提醒，最终成了一个时代的注脚：夺走他生命的病毒，正是他警告过的那个；而他签过字的那张训诫书，至今仍是讨论中国疫情信息管控与言论空间时被引用最多的文件之一。
参考来源
- 中文维基百科《李文亮》《2019冠状病毒病湖北省疫情相关执法争议》；英文维基百科 “Li Wenliang”
- 国家监察委员会调查组：《关于群众反映的涉及李文亮医生有关情况调查的通报》（2020年3月19日，新华社受权发布）及答记者问
- 武汉市公安局2020年3月19日情况通报（撤销训诫书、道歉及人员处理）及多家媒体相关报道
- 财新传媒：《新冠肺炎”吹哨人”李文亮：真相最重要》（2020年2月7日）；财新网2020年1月31日—2月1日关于李文亮训诫与确诊的报道
- 《人物》杂志：《发哨子的人》（2020年3月10日，艾芬口述专访）
- 最高人民法院官方社交媒体账号2020年1月28日法官署名文章（论武汉”8名造谣者”案）
- 《生命时报》2020年2月6日晚关于李文亮去世的报道（后删改）；武汉市中心医院官方微博2020年2月7日0时38分、3时48分两条通报
- 《纽约时报》2022年10月关于李文亮最后病历与抢救过程的调查报道
- 路透社2020年2月11日对钟南山的专访；BBC、美联社2020年2月至3月相关报道
- 美国国会参议院纪念李文亮决议案文本（2020年2月11日提出、3月3日通过）及参议员办公室声明
- 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关于微信屏蔽”李文亮”相关词组的研究（2020年）
- 《Journal of Bioethical Inquiry》论文（记载”#我们要求言论自由#”话题约200万次浏览后被删除）
- 维基文库：武汉市公安局武昌分局中南路街派出所训诫书全文及英译
- 封面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授权见图片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