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08年12月，一份名为《零八宪章》的宣言在中国互联网上出现。它由303名中国公民首批实名签署，呼吁修改宪法、司法独立、言论自由与民主选举。宣言发表前夜，主要起草人之一、学者刘晓波被警方从北京家中带走。一年之后，他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在当时被普遍认为是因言获罪案件中最重的判决之一。2010年，他在辽宁锦州监狱的囚室中成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颁奖典礼上只有一把空椅子。2017年7月13日，刘晓波因晚期肝癌在沈阳一家医院、在严密看守中病逝，终年61岁。他的11年刑期，原本要到2020年6月才届满。
背景与起因
《零八宪章》的诞生有几个时间节点。宪章前言写道，2008年是中国立宪百年（1908年清廷颁布《钦定宪法大纲》）、《世界人权宣言》发表60周年、“民主墙”运动30周年，也是中国政府签署《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10周年——该公约签署多年却始终未获全国人大批准。起草者认为，“自由、平等、人权是人类共同的普世价值；民主、共和、宪政是现代政治的基本制度架构”，中国应当走出“只看经济发展、不谈政治改革”的路径。
宪章的体例借鉴了1977年捷克斯洛伐克异见人士发表的《七七宪章》——当年哈维尔等人以一纸宣言要求政府遵守自己签署的人权公约，成为东欧民主化的象征文献之一。《零八宪章》同样强调以现行宪法和中国已签署的国际公约为依据，主张和平、渐进、非暴力的改革方式。
文本由张祖桦负责起草，刘晓波等人参与修改，并用数月时间征求意见、征集签名。刘晓波其人，是理解这场案子的另一把钥匙。他1955年12月28日生于长春，1982年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1988年在北京师范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以尖锐的文学批评闻名1980年代文坛，有“黑马”之称，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奥斯陆大学、夏威夷大学做访问学者。1989年天安门抗议期间，他专程从美国回国，6月2日与侯德健、周舵、高新在广场绝食声援学生，被称为“四君子”；清场前夜，他参与谈判，协助说服留守学生和平撤离。此后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1989年至1991年入狱；1995年因联署呼吁重新评价六四等言论被拘押近九个月；1996年又被处劳动教养三年，1999年获释；2003年至2007年担任独立中文笔会会长。他的著作在中国被全面查禁，本人长期处于警方监视之下。2008年，他把名字列在了《零八宪章》的发起人之中。
宪章内容要点
《零八宪章》由前言、“我们的基本理念”、“我们的基本主张”和结语四部分组成。基本理念共6条，阐释自由、人权、平等、共和、民主、宪政六个概念：自由指言论、出版、信仰、集会、结社等权利；人权强调“人是国家的主体”；民主即主权在民、政府由选举产生；宪政则是以法治限定政府权力的边界。
在此基础上，宪章提出19项基本主张，包括：修改宪法；分权制衡；立法民主（各级立法机构经直接选举产生）；司法独立；公器公用（军队国家化、公务员中立）；人权保障；公职选举；城乡平等（废除城乡二元户籍制度）；结社、集会、言论、宗教四项自由；公民教育；财产保护；财税改革；社会保障；环境保护；联邦共和（在民主宪政架构下以联邦制处理两岸与民族问题）；转型正义（为历史受难者恢复名誉、给予补偿、追究责任）。宪章最后呼吁中国公民以主人翁意识参与这一变革进程。需要说明的是，中国官方从未公开逐条回应宪章内容；官方媒体起初对宪章保持沉默并禁止报道，官方的定性体现在此后刘晓波案的判决书中——宪章被指为试图“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纲领。
发布与签署经过
2008年12月9日，《零八宪章》在互联网上公开，首批签署者303人，来自法律界、学界、新闻界、文艺界和民间社会，其中包括前中共官员鲍彤、天安门母亲丁子霖、学者刘军宁、茅于轼、作家戴晴、律师浦志强等人。发起人原定于12月10日——《世界人权宣言》发表60周年、世界人权日当天——举行论坛正式发表宪章，这一活动被当局禁止；承载宪章的网站随后在中国境内被封锁（部分人权组织的记录把宪章的正式发表日记为12月10日，与网上公开的12月9日有一天之差）。
事实上，抓捕在发表前夜已经开始。签名征集的消息传出后，多名发起人被警方约谈、警告。联署并未因此停止：据报道，发表两周内签名人数已增至6,000余人；维权组织“中国人权捍卫者”2009年12月的统计称签名逾万人、其中约八成在中国大陆；《零八宪章》维基百科条目则记，至2011年6月签名达13,000多人。数字因统计方式不同而有出入，但方向一致：签署者远超最初的303人。与此同时，大批签署者被传唤、被警告、被要求撤签，有人因此失去工作。2009年12月10日、刘晓波被起诉当天，328名宪章起草者和签署者联名发表声明《我们愿与刘晓波共同承担责任》，表示“对刘晓波的起诉，就是将我们每一个人都置于审判席上”。
刘晓波案全程
- 2008年12月8日深夜：宪章发表前夜，北京警方从刘晓波家中将他带走，次日转为监视居住，关押地点不公开。同一时段，张祖桦等发起人也被带走问话（后获释）。
- 2009年6月23日：被监视居住半年后，刘晓波经检察机关批准，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正式逮捕。
- 2009年12月1日：案件由公安机关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据辩护方事后公布的程序文件）。12月10日，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正式提起公诉（美国笔会当时的报道将起诉日记为12月11日，或为时差与信息发布口径之差）。起诉书指控刘晓波“伙同他人”起草、组织签署《零八宪章》是“重大犯罪”，并列举他2005年至2007年间在“观察”、BBC中文网等境外网站发表的六篇文章作为罪证：《中共的独裁爱国主义》《难道中国人只配接受“党主导的民主”吗？》《通过改变社会来改变政权》《多面的中共独裁》《独裁崛起对世界民主化潮流的负面效应》《对黑窑童奴案的继续追问》。
- 2009年12月23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全程不到三小时。刘晓波作无罪辩护；其妻刘霞被禁止旁听，只有两名亲属获准入内；十多个国家的驻华外交官申请旁听被拒，只能等候在法院门外。辩护方未能向法庭呈交证据。刘晓波预先写好一篇《我没有敌人——我的最后陈述》，原打算作为庭审最后陈述，但没有获得发言的机会——这篇文章后来成为他最广为人知的文本。
- 2009年12月25日：圣诞节当天，法院宣判：刘晓波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判决书把参与起草《零八宪章》列为主要罪证。选择圣诞节宣判被多家国际媒体指出意在降低西方舆论关注。判决引发广泛抗议：美国国务卿克林顿、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等要求释放刘晓波；欧盟轮值主席国瑞典称11年监禁“非常不恰当”；2010年1月，包括前毛泽东秘书李锐、前新闻出版署署长杜导正在内的多位中共退休元老与学者发表联署公开信，对判决表示“困惑不解”，要求撤销。
- 2010年2月11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当庭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刘晓波在上诉文书中写道（大意），中国的政治改革应当是渐进、和平、有序、可控的，“反对不等于颠覆”。
- 2010年5月26日：刘晓波被转往辽宁省锦州监狱服刑，他将在那里度过余生。
诺贝尔和平奖与国际反应
2010年10月8日，挪威诺贝尔委员会主席亚格兰在奥斯陆宣布，将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授予刘晓波，表彰他“长期以非暴力方式争取基本人权”（英文原文为 “for his long and non-violent struggle for fundamental human rights in China”)。委员会在公告中指出，通过严厉惩罚，刘晓波已成为“这场广泛的人权斗争最突出的象征”。刘晓波由此成为历史上第三位在服刑或拘押状态下获诺贝尔和平奖的人，前两位是1935年纳粹德国的记者奥西茨基和1991年被软禁的缅甸反对派领袖昂山素季；他也是第一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居住期间获得诺贝尔奖（任何奖项）的中国公民。
据刘霞转述，刘晓波在10月9日探视时得知获奖消息，落泪表示这个奖属于“六四的亡灵”。此前，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傅莹曾于2010年6月专门约见诺贝尔研究所负责人，警告授奖将是“不友好的姿态”并损害中挪关系。获奖消息公布后，中国外交部称这一决定“完全违背诺贝尔奖的宗旨”、是对和平奖的“亵渎”，并称刘晓波是“被中国司法机关判处刑罚的罪犯”。中挪外交关系随即冻结：双边自贸谈判中止，挪威三文鱼对华出口受限，两国关系直到2016年12月发表关系正常化声明才解冻。中国还另行设立“孔子和平奖”于2010年12月颁发，首届得主连战并未到场领奖。
2010年12月10日，奥斯陆市政厅举行颁奖典礼。刘晓波身在狱中，其妻刘霞自获奖消息公布后即被软禁、与外界隔绝，其他亲属也无法前往——无人能代他领奖。典礼上，委员会主席亚格兰把奖章与证书放在为刘晓波预留的空椅子上，全场起立鼓掌；挪威演员丽芙·乌曼朗读了《我没有敌人》的节选。这是诺贝尔和平奖七十多年来首次无人领奖。据诺贝尔委员会公布，包括中国在内共有19个国家未派代表出席典礼（具体名单各媒体统计略有出入）；在中国国内，CNN、BBC等国际电视台的相关时段被切断黑屏，诺贝尔奖官方网站被封锁。这把空椅子的照片传遍世界，成为理解这段历史的一个符号。
刘晓波之死与后续
刘晓波在锦州监狱服刑期间，会见受到严格限制。2013年11月，刘霞曾委托律师提出申诉、要求再审，未有结果。她本人自2010年10月起被长期软禁在家中，未被指控任何罪名，却几乎与外界隔绝，多年间健康状况恶化，患上抑郁症。2013年，她的弟弟刘晖被以诈骗罪判处11年徒刑；官方称这是普通刑事案件，刘霞的支持者则认为此案是向她施压的手段。
2017年5月前后，刘晓波在狱中被查出肝癌晚期。家人希望他出国治疗，德国、美国等国表示愿意接收，但未获批准。6月下旬，刘晓波获准保外就医，转入沈阳的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在严密看守下治疗；6月26日，辽宁省监狱管理局向外界证实这一消息（美国笔会的案件时间线将保外就医记在6月23日）。外界最后看到的，是官方发布的几段他在医院走廊散步、接受检查的无声视频。
2017年7月13日，刘晓波在沈阳逝世，终年61岁，官方称死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7月15日，他的遗体在沈阳火化，骨灰撒入大海——这一安排由官方安排的新闻发布会通过其兄刘晓光宣布；海葬的速度与形式引发其朋友与支持者的质疑，联合国人权高专、美国、德国、欧盟等纷纷发表声明，在悼念的同时呼吁中国释放刘霞、允许她自由行动。7月19日“头七”，数千名香港市民上街游行悼念；在广东，有支持者前往海边祭奠后被警方带走。在中国内地，刘晓波的名字和生平至今仍是审查对象，媒体不得报道，网络上悼念的烛光表情也会被删除。
刘霞的命运在又一年后才改变。在持续的国际呼吁下，2018年7月10日，她获准离开中国，乘飞机前往德国柏林，此后在德国生活。她走出软禁时，刘晓波已逝世将近一年。《零八宪章》至今未在中国获得任何官方回应，刘晓波的文章与名字仍无法在中国公开出版和传播；但那份303人首批签署的名单、那篇《我没有敌人》，以及奥斯陆那把空椅子，已经进入了世界记忆。按判决，刘晓波11年刑期的届满日是2020年6月——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中文）《零八宪章》《刘晓波》条目（签署名单、判决书所列六篇文章、二审日期等）
- Wikipedia（英文）“Charter 08”“Liu Xiaobo”“2010 Nobel Peace Prize”“I Have No Enemies”条目
- 挪威诺贝尔委员会（NobelPrize.org）：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公告与获奖理由，2010年10月8日
- 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检察官起诉刘晓波，12月23日开庭》，2009年12月
- 中国人权（HRIC）公布的刘晓波案辩护方程序文件；国际笔会、美国笔会案件记录（庭审、刘霞软禁、保外就医时间线）
- 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刘晓波：1955—2017》讣闻，2017年7月13日；及判决后各方反应报道（路透社、美联社、BBC、共同社等，2009—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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