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浙江拆十字架到成都秋雨教会:中国宗教迫害的升级

2014年4月28日清晨,挖掘机开进了温州永嘉县的三江教堂。这座由信徒集资两三千万元、耗时近六年建成、能容纳两千人的教堂,当月刚刚成为全省信徒守护的对象——数千名基督徒轮班守夜,试图阻止它被拆。谈判、协议、再反悔,拉锯了近一个月后,整座教堂连同它的红色十字架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三江教堂不是个案。2014至2016年,浙江省以“三改一拆”、整治违法建筑之名,强行拆除了全省一千多座教堂的十字架,整座拆毁的教堂数以十计;为教会维权的律师被深夜带走,中国最大官方教会的牧师被免职逮捕。四年之后,迫害的形态再进一步:2018年12月9日,成都秋雨圣约教会一百多名信徒在一夜之间被抓,牧师王怡一年后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秘密审判,判刑九年——从拆建筑物上的十字架,到把讲道的人关进监狱,这是这十年间中国宗教迫害升级的轨迹。

背景与起因

按照中国的宗教管理体制,宗教活动必须在政府登记的场所、由官方认可的组织(基督教的“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和“中国基督教协会”,即“两会”)进行,未经登记的聚会——俗称“家庭教会”——处于非法状态。吊诡的是,浙江拆十字架运动打击的主要对象,恰恰是登记在册的官方教会。

浙江是中国基督徒最集中的省份之一,温州素有“中国的耶路撒冷”之称,当地信徒估计超过百万,不少是富裕的企业主(“老板基督徒”)。教堂越建越大,屋顶的红色十字架在夜空里成排亮起。2013年浙江省启动全省性的“三改一拆”行动(旧住宅区、旧厂区、城中村改造和拆除违法建筑)。据多家媒体和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的报告,时任省委书记夏宝龙在视察时认为教堂十字架“太显眼”,要求整改;2014年2月,浙江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主任冯志礼公开表示,基督教发展“太快、太乱”(too excessive and too haphazard)。内部文件显示,运动的目标直指“宗教场所过多过滥”。一场名义上针对所有违建的行动,实际上几乎只落在十字架上。

与此同时,全国层面的收紧也在酝酿:习近平2016年在全国宗教工作会议上强调宗教“中国化”、宗教界须由党领导;2018年2月1日,新修订的《宗教事务条例》施行,大幅加重对未登记宗教活动的处罚,并把网络宗教活动纳入管控。在这一背景下,登记教会、家庭教会先后成为目标:前者要拆掉标志,后者要连根拔起。

事件经过

2014年2月至4月:从通知单到三江教堂。2014年初,浙江各地教堂陆续收到整改、拆除通知;据UCA News引述的消息,全省计划“整改”的宗教场所超过400处,绝大多数是基督教教堂。2月底起,各地十字架被逐一拆除:有的由教堂“自行整改”,有的在深夜被吊车切割。到4月,已有数十座教堂被拆或十字架被移除。

4月3日至28日:三江教堂保卫战。位于温州永嘉县的三江基督教堂收到整体拆除通知后,数千名信徒赶来守夜护堂。4月7日,教堂与政府达成协议:只拆附属楼两层,不动主堂和十字架,信徒一度散去。4月21日,当局带着重型机械返回,信徒再次聚集守护;4月26日清场开始,十多名教会牧者、同工被拘留;4月28日,整座教堂被推平。这座教堂是经政府批准登记的“三自”教堂,造价2,000万至3,000万元人民币,建成时还被地方当局称作示范工程——它超面积建设是事实,但全省的违建何止千百,为何先拆、且全拆的偏偏是教堂,当局始终没有给出服众的解释。

2014年夏至2015年:运动扩散与抗争。5月18日,据对华援助协会(ChinaAid)的不完全名单,全省至少64座教堂已被拆、被移除十字架或收到通知。7月21日凌晨,平阳县水头镇救恩堂的十字架遭强拆,约600名人员连夜行动,与守护的信徒冲突,多名信徒被打伤,其中78岁的张仲树老人头部重伤(综合教会消息与海外宗教媒体报道)。此后,拆十字架从温州蔓延到全省,并升级为拉锯:教堂拆了又装、夜里装回、再拆。

2015年5月至2016年:用规章收尾,用抓人镇压。2015年5月,浙江出台宗教建筑规范(征求意见稿见报):十字架须贴在建筑立面上、尺寸不得超过立面高度的十分之一——形同为已拆的结果补上“合法”依据。同年7月,法新社报道温州多地教堂收到9月20日前自行拆除十字架的最后通牒,逾期强拆。抗争的代价接踵而至:维权律师张凯为上百家教堂提供法律咨询,2015年8月25日深夜在温州被警方带走,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关押近七个月,2016年3月在温州电视台“认罪”后获释;温州牧师黄益梓因组织信徒抗议拆堂,2015年3月被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判刑一年,出狱后又再被带走。中国最大的官方教堂——杭州崇一堂(信徒逾万人)主任牧师顾约瑟曾公开批评拆十字架“公然违反宗教信仰自由政策”,2016年1月被“两会”免职并被警方以涉嫌挪用资金逮捕,成为文革以来被捕级别最高的全国性教会领袖(对华援助协会语);其妻亦一度被拘。顾约瑟后来获释,指控未再推进。

2018年12月9日:“一二·九”之夜,秋雨教会。成都秋雨圣约教会由前人权律师、法学教师王怡创办,是未经登记的家庭教会,信徒数百人,在国内家庭教会中影响首屈一指。2018年9月1日,王怡发起《牧者联署:为基督信仰的声明》,上百位家庭教会牧师联署,要求当局停止逼迫——联署人数其后增至数百人。王怡预先写下《我的声明:信仰上的抗命》,交代若自己被关押超过48小时就对外发表。12月9日(星期日)晚间起,成都警方全城行动:王怡夫妇、教会长老、同工和普通信徒在聚会点、家中、街头被陆续带走,一夜之间超过100人被拘留,教会场所被查封,教会随后被民政部门定性为“非法社会组织”、予以取缔。王怡的声明如约发表:“我对这个政权迫害教会的行为,充满了愤怒与厌恶……但我对任何人都毫无仇恨。”

2019年:抓捕余波与秘密审判。大部分信徒在数日至数月内陆续获释,但不少人回家后发现银行账户被冻结、工作被单位辞退、房东在压力下赶人。2019年2月24日,四十多名信徒(含儿童)在一次聚会中再被带走,王怡年迈的母亲被警察殴打(教会发表的消息)。王怡的妻子蒋蓉被关押半年后于2019年6月取保获释。2019年11月29日,教会长老覃德富被以“非法经营罪”判刑四年。12月26日,王怡案在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公开审理,家属和自聘律师均未获通知到庭——他的律师此前甚至从未被允许会见他。12月30日,法院公布结果:王怡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和“非法经营罪”(后者指教会印制书籍资料),判处有期徒刑九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没收个人财产五万元。九年,是近年来家庭教会牧师被判的最重刑期之一。

关键人物与各方反应

夏宝龙与浙江当局坚持运动与宗教无关,拆的是违建,不是信仰;省政府的说法是所有宗教、所有违建“一视同仁”。但内部文件里“基督教发展太快太乱”的措辞、计划整改名单上清一色的教堂、以及其他违建罕见被整座推平的事实,使这一说法难以服众。

王怡在被囚前后留下了大量文字。他的《信仰上的抗命》声明引用使徒彼得“顺从神不顺从人”(“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声明自己对掌权者“毫无仇恨”,抗命只为信仰:“我所抗拒的,是迫害教会的这个政权;我所拒绝顺从的,是高于一切的、永恒的……”该文在海内外基督徒中广为流传。

国际社会的反应:美国国务院2019年12月31日发表声明,对王怡在秘密审判后被判九年表示“震惊”,要求立即无条件放人,并称这是“北京加紧迫害中国基督徒和其他宗教团体的又一例证”;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USCIRF)将王怡列为宗教良心犯持续跟进;国际特赦组织称王怡是“良心犯”,判刑“骇人且不公”。中国外交部则回应,案件依法审理,外国无权干涉。

国内教会两极。浙江事件中,大批官方教会信徒罕见地集体抗争,守护十字架;秋雨教会事件后,家庭教会牧师联署公开化,成为新中国历史上少见的宗教界集体发声。另一方面,官方“两会”系统始终配合当局:免职顾约瑟的是两会,谴责王怡“违法”的也是官方教会媒体。在登记与不登记的两边,寒意无分彼此。

争议与不同说法

拆了多少十字架?数字多口径并列。由于当局从未公布统计,外界只能靠教会网络和援助组织逐案登记,不同时期、不同口径的数字如下:对华援助协会2014年度报告引述浙江基督教领袖统计,至2014年底,全省被强拆教堂30多座、被拆除十字架422个、被带走的信徒逾300人、被刑事或行政拘留至少60人;未核实的当地报道则称2014年内被拆十字架可能已达约1,000个。2015年8月《卫报》报道,活动人士称被拆十字架已超过1,200个;《纽约时报》引述官方教会工作人员称,至2015年夏至少1,200个,当地居民估计到2016年初接近1,700个。美国之音2016年2月称,2013年以来浙江被拆十字架“超过1,500个”;对华援助协会2016年4月称,2014年以来“超过2,000个”。学界的综合估计(《宗教》Religions 期刊论文)为:约1,500座教堂受影响、约20座教堂被整体拆除。可以确定的是:量级在一千至二千之间,受影响的绝大多数是合法登记的教堂——这一点各方数据并无分歧。

“拆违建”还是“迫害”?当局的辩护并非全无事实依据:三江教堂确有超面积建设,不少教堂的十字架确实未经审批。但选择性执法的问题无法回避:同一时期,浙江遍地的高档会所、厂房违建极少享受到“整座推平”的待遇;而2015年出台的十字架规格(贴墙、不得超过立面十分之一)更表明,问题从来不只是“违建”——十字架立在屋顶这一姿态本身,就是当局要消除的对象。

王怡案的“非法经营”。王怡被定罪的罪名组合——“煽动颠覆”加“非法经营”——中,后者指向教会印刷的福音书籍和小册子。支持者指出,几乎所有家庭教会都印制内部资料,以此入罪等于宣布一切未登记宗教活动皆可刑事化;官方不回应这一层,只强调其“未经许可出版”。同样无法核实的是审判过程:不公开审理、无家属旁听、无自聘律师,判决书全文至今未公开。

影响与后续

浙江拆十字架运动的效果立竿见影:2016年4月后运动表面收尾,但它开创的模式——以行政法规和“执法”包装宗教打压——此后被复制到全国:2018年河南大规模拆除教堂十字架、禁止未成年人进教堂;2019年安徽、江西、山东等地相继出现拆十字架、封教堂;官方教堂被要求升国旗、唱红歌、撤下十诫、换上领袖语录,“宗教中国化”从口号变成了逐项落实的清单。家庭教会方面,北京守望教会、锡安教会、广州、贵阳等地的大型城市教会,在2018年前后被逐一取缔、查封。

秋雨教会至今没有消失。信徒以小组形式在逼仄的空间里继续聚会,每逢12月9日前后,都有同工被约谈、被拘留,以防他们纪念那个日子。王怡仍在成都金堂监狱服刑,按刑期计算要到2027年。2025年10月,当局在七个城市同时抓捕未登记的锡安教会近30名领袖;2026年1月,温州雅阳教会的十字架再被拆除、成员被抓,秋雨圣约教会亦报告又有九名成员被拘——距离三江教堂被推平十二年,这条迫害的链条仍在延长。王怡在《信仰上的抗命》结尾写的话,也许可以作这场运动的注脚:“我将怀着盼望,仰望那位掌管万有、也掌管历史的主,静候这一切终局的来到。”

参考来源

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Zhejiang Government Launches Demolition Campaign, Targets Christian Churches”(2014年,含三江教堂时间线)

对华援助协会(ChinaAid)2014年度报告及浙江系列报道(数字口径、张凯、顾约瑟个案)

《卫报》“China arrests Christians who opposed removals of crosses”(2015年8月);法新社关于温州拆除通牒的报道(2015年7月30日)

《纽约时报》关于拆十字架数字与顾约瑟案的报道(经 tfionline 转载,2016年);美国之音“Spate of Arrests in China’s Zhejiang Province”(2016年2月11日)

Ian Johnson 等关于浙江运动的报道与《Religions》期刊论文 “Human Dignity as a Right and Virtue in Practice”(十字架拆除数量的学术估计)

美国国务院关于王怡案的声明(2019年12月31日);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USCIRF)王怡个案页;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王怡案通报(2019年12月30日)

秋雨圣约教会公开发布的代祷信与王怡《我的声明:信仰上的抗命》全文(2018年9月成文、12月发表)

法新社关于2025年锡安教会抓捕、2026年温州雅阳教会与秋雨教会近况的报道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江上清风1961,CC BY 3.0——浙江温州地区大石垟村基督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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