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到12月，短短两个多月，香港铜锣湾书店和它的母公司巨流传媒有五个人接连失踪。总经理吕波最后一次登录书店电脑是10月14日；股东、瑞典公民桂民海10月17日在泰国芭堤雅的公寓被人带走，泰国没有他的出境记录；店长林荣基10月24日过关到深圳后音讯全无；业务经理张志平在东莞凤岗妻子的家中被十几名便衣男子带走；最后是股东李波，12月30日在香港柴湾的货仓外失踪——他的回乡证还留在家里抽屉里，人却从深圳的电话号码打回了家。
这五个人做的生意，是把在中国内地不能出版的政治书籍——尤其是中共高层内幕、八卦类“禁书”——卖给来香港的内地游客。在“一国两制”的香港，出版和销售这类书向来合法。五人失踪后数月，内地当局才陆续承认他们“在内地接受调查”。其中一人后来冒险说出全过程：过关时被“中央专案组”带走、蒙眼、单独囚禁、被迫在电视上“认罪”。事件震撼香港：原来那道号称把两套制度隔开的边界，可以如此轻易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过。
背景与起因
铜锣湾书店由林荣基在1994年创办，位于铜锣湾骆克道531号二楼，面积不到300平方英尺。除了一般文史书，店里主打内地买不到的政治书籍，是许多内地游客访港时专程造访的“楼上书店”。2014年，林荣基把书店卖给巨流传媒有限公司，自己留任店长；巨流传媒的股东为桂民海（34%）、蔡嘉平（34%）和吕波（32%）。据业界估计，巨流传媒及其旗下出版社的产品，占香港市面政治内幕类书籍产量的三到六成；桂民海本人十年间写了、出了约200本书。
在中共的叙事里，这类书是“危害国家安全的非法出版物”；在2013年后收紧的言论环境下，出版中共领导人私生活和权斗内幕的书，尤其敏感。据桂民海友人、诗人贝岭透露，失踪事件的导火索，很可能是一本正在筹备、涉及习近平私生活的书稿。失踪发生时，五个人无人有任何公开的刑事记录，香港方面更从未有人报案指控他们犯罪。
事件经过
2015年10月：四人先后消失。10月14日，吕波最后一次登录书店电脑；据未证实的消息，他在深圳妻子的家中被带走。10月17日，桂民海在泰国芭堤雅住所被一名不明男子带走，其家人报警，瑞典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查；泰国当局确认没有桂民海的离境记录。10月下旬，张志平在东莞被带走。10月24日，林荣基如常过关去深圳，此后再无消息；11月5日，他的妻子向香港警方报案，数小时后却接到林荣基来电“报平安”，拒绝透露身在何处。
12月30日：李波在香港失踪。李波是英国公民，妻子蔡嘉平是巨流传媒股东。在四名同事失踪后，李波曾多次以匿名方式接受外媒采访，讲述同仁失联经过。12月30日傍晚，他在柴湾一处货仓送货后失踪；当晚妻子接到两通来自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深圳号码，他说自己“要协助调查一段时间”。他的旅游证件全部留在家中。一个香港居民，没有经任何口岸、没有任何出境记录，就这样出现在了边境的另一边。
2016年1月至2月：电视认罪。2016年1月17日，央视播出桂民海的“认罪”片段：他声称自己是“自愿回国自首”，要为2003年宁波一起醉驾致人死亡后逃逸的旧案负责；官媒随后又称他涉嫌其他“违法犯罪活动”。2月底，凤凰卫视播出林荣基、吕波、张志平的受访片段，三人“承认”通过内地中间人非法向内地卖书约4,000本。广东警方2月确认，五人均因涉及桂民海案件在内地被控制。
3月：四人陆续“回来”，又“回去”。3月上旬，吕波、张志平先后返港，到警署要求销案，随即返回内地。3月24日，李波返港，坚称自己是“用自己的方法”自愿北上协助调查，拒绝透露细节。林荣基则继续被扣押：先被关在宁波一处地方，24小时有人看守，其后转到韶关，在一间图书馆工作，但不准离开内地。其间，蔡嘉平吩咐伙计销毁了货仓中约45,000本书，希望以此换取丈夫早日获释。
6月16日：林荣基说出真相。6月14日，林荣基获准返港，任务是取回存有书店顾客资料的硬盘交回内地。原定回内地的前夕，6月16日，他在立法会议员何俊仁陪同下召开记者会，推翻了电视上的全部说法：2015年10月24日，他在深圳过关时被“中央专案组”人员带走，不知控罪、不能见律师、不能联系家人，被蒙眼送到宁波单独囚禁，反复审讯；所谓认罪，是照稿念的剧本。他说，李波曾亲口告诉他，自己是在香港被人带走的。他决定说出来，是因为“如果我不站出来，以后没人敢站出来”。6月18日，约6,000名市民上街声援林荣基（警方称高峰期约1,900人）。
桂民海的下文：获释、再被抓、重判十年。2017年10月，瑞典外交部称中方通知桂民海已就交通肇事案服刑期满获释，但他实际上仍在宁波受严密监控、行动受限。2018年1月20日，桂民海在两名瑞典外交官陪同下乘火车前往北京，准备到瑞典大使馆做身体检查（他当时出现神经系统症状），途中被约十名便衣警察当着外交官的面强行带走。2020年2月24日深夜，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通报：桂民海因“为境外非法提供情报罪”被判有期徒刑10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通报称他认罪不上诉，并称他已于2018年“恢复中国国籍”。瑞典外交大臣林德随即回应：瑞典从未批准他退出瑞典国籍，瑞方要求立即放人并给予领事探视。时至今日，桂民海的关押地点仍未确认，家人和瑞典领事官员从未获准探视。
林荣基在台湾重开铜锣湾书店。2019年4月，港府推动修订《逃犯条例》，林荣基担心被移交内地，移居台湾。2020年4月21日，他在台北街头被人泼红漆，三名涉案男子其后被捕判刑；4月25日，铜锣湾书店在台北中山区重开，蔡英文总统送花致贺。2024年9月，书店迁至台北市中正区继续营业。
关键人物与各方反应
五名当事人的命运各异：吕波、张志平返内地后低调消失在公众视野；李波返港后深居简出，拒绝再谈事件；林荣基成为唯一公开讲述全过程的人；桂民海则至今身陷囹圄。桂民海的女儿安吉拉（Angela Gui）在英国和瑞典等地长期为父亲奔走，她公开表示自己曾受到中方人员约谈施压，要求她噤声。
英国政府的反应最为明确：2016年2月，外交大臣夏文达（Philip Hammond）在向国会提交的香港半年报告中写道，有关资料显示李波是“在未经香港法律正当程序下被非自愿地带往内地”，构成“严重违反《中英联合声明》”，损害“一国两制”原则。更早之前的2016年1月5日，夏文达与中国外长王毅会面时提出此事，王毅回应李波“首先是一名中国公民”。
香港特区政府的表态则谨慎得多：时任行政长官梁振英称“没有证据显示内地人员在港执法”，警方称会跟进失踪人口案件，但事件最终不了了之。瑞典政府多年来持续要求放桂民海、要求领事探视，均遭拒绝。国际笔会（PEN America）2016年发表专题报告《墙上的字迹》（Writing on the Wall），把事件定性为对香港出版自由的系统性打击；国际特赦组织、人权观察等机构多年来持续要求释放桂民海。
争议与不同说法
“自愿北上”还是“跨境绑架”？内地官方与当事人在镜头前的说法是：桂民海自愿回国自首，其余人自愿配合调查，李波是“用自己的方法”偷渡北上。林荣基的记者会彻底推翻了这一版本：中央专案组在边境直接抓人、蒙眼押送、单独囚禁八个月、逼供认罪。李波返港后拒绝证实或否认林的说法，只说“不想再提”。两名当事人说法直接冲突，但一个细节无法回避：李波的证件留在香港家中，任何“正常过关”的解释都无法成立；英国政府“非自愿遣送”的结论，正是基于这一点。
桂民海的“中国国籍”。宁波法院称桂民海2018年“恢复中国国籍”，中国据此拒绝瑞典领事探视。瑞典政府反驳：依瑞典法律，放弃瑞典国籍须经瑞典移民局审批，桂从未提出申请，他仍然是瑞典公民。此后中方再未就此出示任何文件。一个人的国籍，可以在他被秘密关押、无法与外界联系的两年间被单方面“恢复”，这是本案最受国际法学界批评的环节之一。
到底为了什么书？关于五人被抓的真正原因，外间多有揣测：贝岭等友人认为与一本涉及习近平情史的待出版书稿有关；桂民海在“认罪”片段中对旧交通案的强调、官媒语焉不详的“其他犯罪”，与最终定罪的“为境外提供情报”，三者对不上。当局从未公开所谓“情报”的任何内容。真相如何，外界至今无从核实——这正是秘密抓捕与秘密审判的共同点。
影响与后续
铜锣湾书店事件对香港出版业的寒蝉效应立竿见影：事件之后，政治类“禁书”从香港机场和连锁书店迅速消失，多家出版社、印刷厂和书店放弃敏感选题，有的作者辗转到台湾出版。曾经兴旺的“楼上书店”禁书生意就此式微。更深层的影响在心理层面：事件让香港人第一次具体地意识到，《基本法》保障的出入境自由和“内地人员不得在港执法”的承诺，在权力面前可能只是一张纸。
四年后，2019年的反修例运动中，“铜锣湾书店”成为示威者反复提及的名字——反对把人送往内地受审的恐惧，正源于此。林荣基本人也是因为修例才远走台湾。
桂民海的遭遇则把事件延伸为“跨国镇压”的国际议题：一个欧盟国家公民在第三国度假时被带走、在外交官面前被二次抓捕、被单方面变更国籍、被秘密判刑十年。2025年10月是桂民海被带走十周年，国际特赦组织再次发表声明：他必须被立即无条件释放。十年过去，五名书商中四人的人生早已被彻底改写，而下令抓人的那只手，至今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它负责。
参考来源
PEN America 专题报告《Writing on the Wall: Chinese Government Influence in Hong Kong》（2016年），含失踪事件时间线
英国外交大臣香港半年报告（2015年7月至12月，2016年2月发布）关于李波“被非自愿带往内地”的结论
林荣基记者会内容（2016年6月16日），《南华早报》、《香港01》、端传媒报道
英文维基百科 “Causeway Bay Books disappearances”、“Causeway Bay Books”、“Gui Minhai” 条目及所引报道
人权观察、国际特赦组织关于释放桂民海的呼吁（2018年1月、2020年2月、2025年10月）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桂民海案的通报（2020年2月24日），及瑞典外交部回应（经 AFP、HKFP 报道）
台湾中央社、路透社关于铜锣湾书店在台北重开的报道（2020年4月25日）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Exploringlife，CC BY-SA 4.0——铜锣湾书店原址外观，香港铜锣湾骆克道5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