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3日，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中央民族大学维吾尔族学者伊力哈木·土赫提犯”分裂国家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从被抓到宣判只有八个月，庭审只开了两天。法庭认定的”罪行”，是他在课堂上的讲授、在自己创办的网站”维吾尔在线”上发表和转载的文章，以及他接受外国媒体采访时说的话。
伊力哈木在新疆和国际社会都是出了名的”温和派”：他反对新疆独立，主张在中国统一框架内落实宪法和法律早已写明的民族区域自治；他反对暴力，多次警告北京，歧视和高压只会把维吾尔人推向绝望。宣判当天，美国白宫和国务卿克里发表声明要求放人，欧盟称判决”完全没有道理”。此后十年，伊力哈木先后获得美国笔会巴巴拉·戈德史密斯自由写作奖、马丁·恩纳尔斯人权捍卫者奖、欧洲委员会哈维尔人权奖和欧洲议会萨哈罗夫奖——而他本人一直被关在乌鲁木齐的监狱里，家人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在2017年。
背景与起因
伊力哈木·土赫提1969年10月25日出生于新疆阿图什，父亲是新中国培养的民族干部，1971年在文革中惨死时他只有两岁。他先后就读东北师范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研究生院，毕业后留校任教，研究领域是新疆的收入差距、就业与贫困问题，主讲国际结算等课程。
2006年，他创办”维吾尔在线”（Uighurbiz）网站，用中文和维吾尔文发表、转载讨论新疆社会问题的文章，宗旨写得很明白：让汉族读者了解维吾尔人的处境，让两个民族有对话的渠道。网站很快成为观察新疆问题的重要窗口，也成为当局的眼中钉，2008年年中被关闭，理由是涉嫌与境外”极端势力”联系。伊力哈木本人自1990年代起就处于警方监控之下，一度被禁止授课、禁止在正规渠道发表文章。
2009年7月5日乌鲁木齐发生严重暴力事件后，新疆自治区主席努尔·白克力公开指责”维吾尔在线”散布谣言、煽动骚乱。7月8日，伊力哈木被警方从北京家中传唤带走，下落不明。在国际压力下——据报道包括奥巴马政府的交涉——他于8月23日获释，但被警告不得再批评政府处理骚乱的方式，他和家人也不得离开北京。
2011年，他发表长文《我的理想和事业选择之路》，系统申明自己的立场：不赞成独立，要的是落实《民族区域自治法》；他自称”我是自治派”，”我希望新疆以联邦的形式留在中国”。2013年10月28日，一户维吾尔人驾车冲撞天安门金水桥，造成多人死伤，当局定性为恐怖袭击。伊力哈木随即批评官方把整个维吾尔民族与暴力挂钩的做法，并接受美国之音等外媒采访，警告民族间的信任正在崩坏。这些言论，成为压垮他的最后稻草。
事件经过
2014年1月15日：抄家抓捕。 当日下午，大批警察搜查伊力哈木在北京的住所，抄走电脑、手机、护照、教学资料和学生作业，将他带走押往乌鲁木齐。他的妻子古扎来·努尔和两个年幼的儿子留在北京。他的女儿菊尔·伊力哈木当时已在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留学——2013年2月，父女二人在首都机场出境时曾遭拦截盘问，最终只有菊尔一人成行。
2月至7月：批捕与起诉。 2月20日，乌鲁木齐市公安局通报伊力哈木因涉嫌分裂国家罪被刑事拘留，其后被正式逮捕。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萨基2月26日呼吁放人，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回应称司法机关将依法处理。此后六个月，辩护律师李方平、刘晓源始终无法会见当事人、无法阅卷；刘晓源在压力下退出辩护。7月30日，乌鲁木齐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指控伊力哈木与境外”东突”势力勾结，利用网站鼓吹”新疆独立”，利用讲堂煽动暴力，并”胁迫”学生为网站工作，形成”分裂犯罪集团”。
9月17日至18日：两日庭审。 案件在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检方的主要”证据”是伊力哈木的讲课录像片段、网站文章和外媒采访：他在课堂上说过”不要以为暴力抗争就是恐怖活动”，谈到2013年巴楚”4·23″事件时说过”用暴力抗争对付暴力，我佩服他们，他们是英雄”，还说过”平和的我也可能去杀人、去反抗”。庭审中，检方安排三名他的学生在央视镜头前”认罪”指证。伊力哈木当庭否认全部分裂指控，强调自己一贯反对独立、主张自治。据国际特赦组织披露，他在羁押期间曾遭受虐待：被铐脚镣二十多天、连续十天不给饭吃。
9月23日：无期徒刑。 法院宣判分裂国家罪成立：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李方平律师表示，伊力哈木是因为行使言论自由权利而被定罪，辩方将上诉。
11月21日：上诉被驳回。 新疆高院在乌鲁木齐一处看守所内仓促安排二审宣判，通知时间极短，李方平未能到场。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月，伊力哈木的七名学生——网站的编辑、翻译和管理员——经秘密审判被定罪；据人权观察2022年披露的一份泄露的囚犯名单，其中六人被判三年半至八年不等徒刑。
此后：漫长的隔离。 伊力哈木被关押在乌鲁木齐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一监狱。其妻2016年对自由亚洲电台说，家人每三个月只能探视一次、每次30分钟。2019年12月，他的女儿在斯特拉斯堡代领萨哈罗夫奖时说：”老实说，我不知道父亲在哪里。我们家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在2017年。”2021年，欧盟多国大使要求探视伊力哈木，被中方以他是”已定罪罪犯”为由拒绝。
关键人物与各方反应
伊力哈木本人在法庭上和最后的陈述中始终坚持：他追求的是民族和解，是让维吾尔人”有尊严地做中国公民”。2013年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他说：”我不会离开。维吾尔人的问题在中国，解决也只能在中国。如果我要坐牢，我就在中国的监狱里坐牢。”学者王力雄在宣判后写道，中国就这样”制造了一个维吾尔族的曼德拉”；新华社则发表评论针锋相对，称曼德拉主张和解，而伊力哈木”宣扬仇恨与杀戮”。
美国与欧盟。 白宫在宣判当日发表声明，称伊力哈木是”受人尊敬的教授”，长期致力弥合维汉分歧，要求立即释放他和他的学生；国务卿克里称判决”严厉”，呼吁放人。欧盟对外行动署发表声明，称无期徒刑”完全站不住脚”，要求立即释放。国际特赦组织称他为良心犯，判决是”对正义的侮辱”；保护记者委员会、人权观察、美国笔会等机构相继谴责。
中国官方的回应始终如一：外交部称伊力哈木”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案件审理严格依法，对外国的批评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要求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和司法主权。官方媒体则将他描绘为与境外势力勾结的”分裂分子头目”。
国际荣誉接踵而至。 2014年4月（被捕后、宣判前），美国笔会授予他巴巴拉·戈德史密斯自由写作奖，外交部表示”愤怒”。2016年10月，他获得有”人权诺贝尔奖”之称的马丁·恩纳尔斯奖。2017年，他获得德国魏玛人权奖和自由国际”自由奖”。2019年9月，欧洲委员会授予他哈维尔人权奖；10月24日，欧洲议会宣布他获得2019年度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议长萨索利称他”尽管是温和与和解的声音，却在作秀式审判后被判终身监禁”。这些奖项无一例外由他的女儿或支持者代领。
争议与不同说法
官方叙述：分裂集团的头目。 按法院和官方媒体的说法，伊力哈木以讲台和网站为工具，歪曲新疆和北京多起暴力事件的起因，煽动民族仇恨，把学生组织成”分裂犯罪集团”，并与境外组织勾结，把新疆问题”国际化”。在这一叙述里，那些课堂录像片段——”佩服他们是英雄””我也可能去杀人”——是煽动暴力的铁证。
辩方与支持者叙述：断章取义的文字狱。 伊力哈木和辩护律师指出，那些话是在学术讨论语境中分析暴力成因：他的完整观点是，国家暴力与歧视才是暴力的源头，不处理不满情绪就会有更多人铤而走险——这与”煽动”恰好相反。他从未主张独立，公开发表的文章和讲课中反复申明”自治派”立场。庭审不许律师阅卷、不许会见、安排学生上电视指证、把上诉安排在看守所且不给律师到场时间——程序本身即说明这不是正常审判，而是”杀鸡儆猴”：连最温和、最公开、最遵守法律的人都难逃无期徒刑，那么任何维吾尔人都不必再指望通过合法渠道说话。
信息封锁之下无从核实的部分。 七名学生的下落和刑期，中国官方从未正式公布；外界所知的三年半至八年，来自多年后泄露的名单。伊力哈木的健康状况、确切关押地点同样不透明。他的妻子和幼子在北京长期受监控，极少对外发声。在新疆，提他的名字本身即可能招来麻烦。
影响与后续
伊力哈木案被普遍视为新疆政策转向的先声。他被判刑三年后，2017年起新疆大规模拘押营体系建立，上百万维吾尔人和其他穆斯林少数民族成员被关进”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被消失的不只是普通民众，还包括大批维吾尔知识分子、学者、作家和企业家——人类学家热依拉·达吾提等人相继被以”分裂”罪名判处重刑以至无期，与伊力哈木的命运如出一辙。美国政府2021年将新疆发生的事情定性为”种族灭绝”，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2年评估报告称其可能构成”危害人类罪”；中方否认一切指控，称之为”世纪谎言”。
对汉族公众而言，伊力哈木案的象征意义同样残酷。”维吾尔在线”关闭后，中文世界里系统介绍维吾尔人处境的声音基本消失；此后十多年，再没有一个维吾尔学者能在体制内公开讨论民族政策。曾经主张”对话”的渠道被逐一堵死，剩下的只有官方叙述和流亡者的控诉，两边再无交集。
伊力哈木本人仍在服刑。2024年9月是他的无期判决十周年，国际特赦组织再次发起要求放人的请愿；他的名字出现在多国议员和学者提名的诺贝尔和平奖候选名单中。菊尔·伊力哈木2019年代父领奖时的话，常被引用来形容这个案子留下的空白：”我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一个以研究”如何让两个民族互相理解”为业的学者，最终连自己的下落都成了国家机密。
参考来源
保护记者委员会（CPJ）：”Uighur blogger Ilham Tohti sentenced to life in prison on separatism charges”（2014年9月23日）及 Refworld/CPJ 中国被囚记者名录（伊力哈木条目）
国际特赦组织：”Deplorable life sentence for Uighur academic”（2014年9月25日）
美国白宫新闻秘书声明（2014年9月23日）；国务卿克里声明（2014年9月24日）；国务院发言人普萨基记者会实录（2014年2月26日，经 AFP 报道）
欧盟对外行动署关于伊力哈木判决的声明（2014年9月）；欧洲议会萨哈罗夫奖公告（2019年10月24日）及颁奖报道（BBC，2019年12月18日）
人权观察：”Timeline of Ilham Tohti’s Case”（2014年9月15日）；人权观察2022年关于其学生下落的披露
自由亚洲电台关于家属探视情况的报道（2016年2月）
中文维基百科、英文维基百科”伊力哈木·土赫提 / Ilham Tohti”条目及所引人民网、新华社报道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要点（新华社、人民网2014年9月23日报道）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欧洲议会摄，CC BY 2.0——2019年12月萨哈罗夫奖颁奖典礼上，伊力哈木之女菊尔·伊力哈木代父领奖）